《追上风的蜗牛》不挖野菜

7、Chapter07 突然就无家

　　回国后，乔子清没能体会一把自由职业者的惬意与自由，反而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租的房子临近到期，她并不打算续租。当初是在律所附近找的房子，因为地段好租金高，只能合租。但是大家作息不太一致，她总是睡不好，因此决定接下来想要一个人住。

　　最后将目标范围锁定在海市比较偏僻的地段，搜寻那些安保不错，近地铁口，价格适宜的一室一厅。连续看了一周多房子，最后才敲定好，交了定金后和中介约好一个月后签合同。

　　刚想松口气，结果乔子清接到负责编辑的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要求马上去公司面谈。

　　赶到之后，听责编着急忙慌说了半天，乔子清捋了捋，原来是有人抄袭她的小说，现在反过来告她侵犯著作权。

　　乔子清自己干过律师，虽然不是知识产权领域的专职律师，但也清楚像这种情况对方必定败诉。只是对方是名气很大的网文作者，粉丝群体比较庞大，现在舆论上自己处于一个很不利的境地，通过互联网平台自证很难，搞不好反而会被泼脏水，严重的话甚至还会被“开盒”，从而影响到现实生活。责编建议乔子清等胜诉后，由平台直接以判决书出个公开声明。

　　乔子清陷入沉思，右手指关节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所以我现在只能等？”

　　责编满脸歉意地看着乔子清，握住乔子清的手，“你放心，我们的律师团队经验是非常丰富的，肯定能胜诉。只是......之前约定好的出版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一阵子。”

　　暂时搁置即意味着合约金也将暂时搁置支付。

　　乔子清想了想，她对这块领域的确不太熟悉，既然他们给的建议如此，那她也只能照做。等回头自己再找人咨询一下，看有没有更好的对策。

　　晚上回家后，乔子清迅速清点了所有财产。

　　悲痛地发现，自己即将陷入钱袋空空的窘境。

　　为了这次丛林之旅，乔子清把毕业后工作4年存的积蓄基本花光了，只剩下几个月的生活费。

　　刚进律所的底层法律民工是很难靠自己每个月微薄的工资在海市好好生活的，这几年乔子清没找爸妈伸手要过一分钱，纯粹是因为有稿费贴补。

　　原租房合同即将到期，新看好的房子是年租房。小区比较新，非常安静，乔子清很喜欢。原定一个月后签约，可现在已经无法一次性支付将近4万的房租。在海市，整房出租至少是半年起租才有优惠，月租房则意味着高租金，即使押1付1也不是小数目了。除开房租，生活费还需要一大笔钱，总不能把预留的生活费全部拿去交房租。

　　本应作为后续收入的稿酬现在因为突发问题暂时没办法补入资金流，打官司是很费时间的，三个月是最基本的时间，后面租房和生活都需要钱。

　　再次确认了一遍支付宝的余额，乔子清打开手机，切到联系人，滑到“妈”那一项，手指却始终按不下去。

　　张姨已经出院了，夏薇跟张姨一起住在一室一厅空间本来就不算宽裕，自己再过去长期蹭住也不合适。最近张姨又动了手术，夏薇估计手里也没什么闲钱。

　　好像，只能向父母求助了。

　　第一次感觉这么无力。

　　对于18岁的高中生，20岁的大学生而言，在想象里的29岁，已经是非常成熟的大人了。可以随便吃想吃的美食，买想买的衣服，今天巴黎明天伦敦，工作挥斥方遒，生活纸醉金迷。

　　然而现实却是，29岁，依然没有存款，依然为了生存咬紧牙关。

　　下意识想要逃避这残酷的现实，乔子清下楼走到小区里的便利店，直奔酒水区，拿了小瓶的百利甜朗姆酒和大瓶的桃子味气泡水以及果汁，再买了几个冰杯，打算自己调个小饮料，喝他个一醉方休。

　　最好是能趁着喝醉鼓起勇气找爸妈借钱解决房租问题，如果没能解决，至少酒醒前不用担心这事儿了。

　　网上的攻略果然没骗人，味道甜甜的，像饮料一样，完全没有酒精辣喉咙的感觉。乔子清不知不觉就喝了半杯，酒量非常不好的她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拨出了电话。

　　“喂，打电话干嘛？”声音里透着困倦。

　　“你睡了吗？”乔子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着头发。

　　“准备睡了，有什么事情啊？”

　　“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习惯性犟嘴。

　　“我还不知道你，平时什么时候给我们打过电话，有事就说。”

　　“没事啊，我能有啥事，就打电话问问而已。”还是习惯性否认。

　　听到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本就已经在心里海浪滔天般翻涌的情绪，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眼泪立刻止不住的流。又怕她听出来，竭尽全力压抑着哭腔，憋出正常的语调，“没事，我挂电话了，你睡吧。”

　　“嗯，照顾好自己。”电话很快被挂断。

　　乔子清揣好手机，继续一口接着一口喝起来。一杯还没喝完，手机铃声又响起来，来电显示为“妈”。

　　“你是不是疯了！竟然瞒着我跟你爸辞掉了律所的工作！”即使通话音量已经调到了最小，仍抵不住乔妈爆发的大嗓门穿透手机，几乎要震懵乔子清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还是没瞒住，乔子清心里一凉。在这个节骨点上，肯定得不到资金援助了。

　　“你听谁说的？我可没辞职，那么好的工作我怎么可能辞掉，别听人家乱说。”首先抵死不承认。

　　“我刚和你红姐通了电话，被我逼问出来了。我就知道，突然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准没好事。”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就敢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还瞒着我们，怎么了，不认我们是你爸妈了是吗？”

　　“妈，你能不能稍微理解我呢？我很早就说过，我不喜欢做律师，我不喜欢这行。”

　　“那你喜欢什么？”

　　乔子清没吭声。

　　“你不会是想说写小说吧？写小说是正经职业吗？能让你吃上饭吗？你有这个天赋吗？自由职业讲起来好听，实际上不就是无业游民。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你就有收入了吗？我跟你爸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操心，你理解我们了吗？你明天就去律所，去找红姐求求情，让律所撤回辞职申请。”

　　“妈，我小说已经谈好出版了，还有编剧工作室约我写剧本。只要我一直坚持写，收入不低的。”

　　“那你刚刚哭啥？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养了你二十多年，还不清楚你什么情况。”

　　“真没什么事，是你想多了。”

　　“哎......你呀......”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响，最终传来深深的叹息声，“你没出生在有钱人家里，他们家里可以托底，他们可以任性，可以试错，失败了随时可以再来。但是你不行，你失败一次就会掉下万丈深渊，我们没用，没有这个能力为你兜底。”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声，“那你回家考公务员，考事业单位，我跟你妈本来也不想你跑那么远，一个女孩子没必要吃那么多苦。你考回老家，我们还能照顾你，到时候再找个合适的结婚生子。你妈现在趁年轻还能帮你带带孩子，你早点定下来，我们任务也就完成了。”

　　乔子清一听到这话就脑瓜子嗡嗡的，生气地质问，“爸，如果我是男生，你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那男生不一样嘛！他就是要趁年轻多吃点苦，做点成绩出来才好找老婆嘛，你说你一个女生，都要30岁了，还折腾什么呢，不要没苦硬吃，多辛苦，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我们也心疼啊！”

　　“你别说了。”乔子清妈妈小声制止着乔子清爸爸继续说话，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你应该知道你表妹田甜的情况吧，她现在在省人民医院做护士工作，年初结的婚，听说现在怀孕了，就快生了。你就不能像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吗？”

　　“当初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她成绩没我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评价的。”乔子清讽刺道。

　　“可她听家里的安排啊！你从来不肯听我们的，也从不替我们大人考虑，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难道我们会害你吗？你读了多少年的书，备考那么辛苦，费了多少功夫才进这家律所，你现在说辞就辞，你也是真舍得。行，你现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过吧，你不是一直想写小说吗？你写，我看你能写到什么时候。”

　　“只是，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我们也没能力帮你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乔子清刚打算解释，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乔子清情绪有些崩溃，她可以被骂，宁愿互相激烈地吵架。最受不了的，就是父母来自心底深深的叹息，每次都感觉到一种骨子里的绝望以及无力感，以及深深的愧疚感。

　　泪腺彻底爆发，乔子清用手蒙住脸，努力克制着情绪。

　　和客户应酬完，回到小区已经快晚上9点，白可风回家洗完澡后躺在沙发上，发现肚子有点不舒服，估计是酒喝多了，打算在小区里的便利店买点吃的当做夜宵，顺便下楼扔垃圾。

　　进便利店的大门前，透过落地窗，看见一个女生坐在便利店角落，双手捂着脸一直抹眼泪。

　　脚步稍微停顿，随后快速走过，一般人都不希望被别人发现这种状态，无视反而是最好的尊重和保护。

　　挑完关东煮，白可风没忍住回头看着角落里不断颤抖的单薄的背影，犹豫过后，最终又买了两杯牛奶。

　　他从来都不是热心肠，对别人的事情也没有兴趣。

　　只是，很多年前，自己刚开始合伙创立事务所时遇到了很多困难，他一度坚持不下去，过了一段很是颓败的时光。

　　有一次办完事，他就近在大学城的一个小饭馆吃饭，背对着坐的一个女生，正跟她的朋友描述在非洲纳米比亚穷游的经历。

　　和队友开着车横跨草原，深入沙漠，躺在纳米布沙漠的沙丘看日出，在死亡谷感受生命的力量。死亡近千年的骆驼枯树，原始，大自然，生存，希望。

　　女生的声音略带激动，嗓门稍微有些大，因此他被迫全程听完了一番旅行感悟。

　　“看到那棵枯树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枯树逢春’的意义，死亡千年都能再挣扎着长出生命，我们平时遇到的挫折与这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随便放弃呢？”

　　拿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脑海突然浮现出绵延数千里的荒凉的戈壁，除了漫天的黄沙，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却有一棵树，扎根深千里，只为了那点点水的滋润。

　　想象着这样的画面，莫名就受到了鼓舞，又有了勇气和力量。

　　他突然有点想去看看这棵树。

　　之后他请了假专程去了一趟，现实所见比想象的画面还要震撼。

　　在苏丝斯黎红沙漠里，干涸地黏土盆地里死亡的树木随处可见，那一棵骆驼枯树孑然伫立，苍凉壮美。

　　不过是挫折罢了，总是能过去的。

　　心里自然而然地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当然，过程很艰难。但是他和同伴们最终还是挺过来了，有了现在的事务所。

　　因此，他看到那个身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对现实的无力与挣扎。

　　有时候崩溃是无声的，内心明明已经快要积攒到爆炸，但是表面上还是要继续生活。如果这时有那么一件“小事”，可以把情绪宣泄出去，能让人喘上一口气，恢复一点点，捱过那个时刻，那么这个“小事”就是支撑着走下去的唯一稻草了。

　　将一瓶热好的的牛奶放在旁边，正欲悄悄转身，却正好和抬起头的她对视。满脸泪痕，却又透着熟悉的一张脸，竟然是乔子清。

　　乔子清也愣住了，她刚刚听到身边有轻微的动静，便抬起头看了眼。

　　猝不及防凑近一张脸，这次乔子清终于看到了高清版的白可风。

　　靠！好帅！是想要立刻拍张照片发给夏薇感叹的程度！

　　单眼皮但是大眼睛，脸部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小麦肤色，头小肩宽，身高目测一米八以上，是她的英气款天菜！

　　关键是，他今天穿的非常随性居家，黑色拖鞋，一身运动服，头发微湿，乖顺地贴在前额，掩盖住了几分锐利的眼神，显得亲和不少。

　　乔子清的心狠狠被击中，下意识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个小区，最近刚搬过来。”虽然也很惊讶，白可风还是保持着不动声色。

　　“巧了，我也住这个小区，难怪之前没见过你。这是给我的吧？”乔子清指了指桌上的牛奶，看到白可风点头后，便打开喝了一口。
　　温温的，甜甜的，丝滑的口感，像是一阵暖风轻轻拂过，绷紧的神经和胃终于略微得到了放松。

　　满足的呼了口气，乔子清真诚地对白可风笑道，“谢谢你的牛奶。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挺晚了。”

　　白可风看着乔子清舒展开的眉头，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小事，不用客气。”说完便转身离开。

　　看着熟悉的毫无留恋、干净利落离开的背影，乔子清这才收起笑容，打开塑料袋里的冰杯，准备再调一杯酒。才喝了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停在自己身旁。

　　“喝粥吗？超级好喝的那种，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