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民国】少年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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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叶氏夫妇为生意奔波了大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孩子——最好还是个儿子，将来继承家业，光宗耀祖。
只可惜，不知是叶家老爷有隐疾还是夫人无法生育，结婚近十载，夫妇二人到处寻医问药，叶家依然无后。
两人渐渐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将小姑家的外甥视如己出，没想到这个当做宝贝的小外甥竟在八岁那年溺水夭折。
那段时间叶家太太每日以泪洗面，一有空便去庙里添置香火，在静安寺的功德箱里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大股东了。
到底是善有善报，第二年——也就是叶太太三十四岁这年，一日身体不适请了大夫来看，竟是有喜了。
一时间全家上下一片欢腾，叶太太成了家里最重要的人物，正所谓走路怕摔了，坐着怕压坏了，只好竟日躺着安胎，外加每日大补，盼望生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十月之后，叶家终于续下了香火，更令家里人激动的是，这还是一位白白嫩嫩，健健康康的小少爷。
这小少爷按字派来说是芳字辈，叶家老爷信手拈来，给这迟来的小家伙起名叫叶芳迟。
等待了这么多年才得到一子，几乎与老来得子的惊喜相当，叶家可谓是将这位小少爷宠上了天，有求必应，养成了其娇纵任性的性情。唯一争气的是，这孩子不仅身体健康，关键是生的极为漂亮，五官清秀端正。在叶家太太看来，潘安宋玉之流不过如此。
时值民国廿六年六月，中日局势已十分紧张，整个东北沦为日占区已有六年，此时正集结于长城边界，对关内虎视眈眈。
这年叶芳迟刚满十五岁，正在中学上学，每日最大的爱好便是与同学一起玩闹。因太过吵闹，老师还多次将叶家家长叫到学校来。然而这叶芳迟是个人精，每回父母因这事骂了他，他便撒娇示弱，他们到底是溺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过一会儿气便消了。
这日叶芳迟回到家，甫一进门说了句“妈妈我回来了”，那边叶太太就板着脸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质问他：
“下午校长又打电话来，说是你打网球把你们国文课的相老师给打伤了？我倒是看不出来，你平素里这般懒散，这时便成了神枪手了？”
“哎呀，妈妈，是我不小心嘛。而且，是相老师自己突然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我想让他小心，可话刚一出口，他已经哀嚎一声倒在地上了。”叶芳迟委屈地解释，“又不是很严重，不过是面颊肿了一块罢了，就当做是你们女人抹的胭脂……”
“你这孩子，越发无法无天了！”叶太太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一时拿他没办法。
这时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看来是叶家老爷回来了。然而叶老爷今日一脸严肃，面对儿子满面笑容的一声“爸爸好”也只是点头致意，只朝他说：“迟儿，你先回房里，我和你妈妈有些话要说。”
“什么话？我也想听！”叶芳迟不愿意回去。
“大人说话，小孩听什么！”父亲今日格外严厉，叶芳迟只好噘了噘嘴，悻悻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叶芳迟关了门，却扒住房门想听父母的谈话。
“现在的局势很是危险……我总是觉得，日本人就要动手了。”叶家老爷翻阅着近期的报纸，“最晚也是年末，战争一触即发。”
“可这样一来，我们叶家的生意定会遭受影响。”叶家太太叹了口气，“依我看，应该尽早把厂子移到内地才是。要是真打起来，上海一定首当其冲。”
“我已托人准备这件事了，若是上海有险，我们便去内陆。”叶家老爷同意这个想法。
“只是……我们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也不可能带走这些家仆，你我又定奔波于实业，我担心迟儿会因无人管教，走上歪路。”说到底，叶太太还是最担心自己的孩子。
“我也早有此忧虑……这样，到时我们先把他送到我老父母家里委托他们照看一些时日罢。”
夫妇二人忧愁地对视一眼，纷纷叹了一口气，叶太太道：“也只能这样了。”
不出所料，民国廿六年新历七月七日，日军终于在北平卢沟桥上借口士兵失踪，打响了整场全面的侵华战争。
时值暑假其间，叶芳迟却被父母禁了足，说是非常时期，独自外出太过危险。
公历八月初，日军直逼上海。沪中居民纷纷外逃，整个上海几乎成了空城，只剩下日本黄军与中央政府军对峙。
那几天，在家的叶芳迟几乎随时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火炮的怒吼，坦克的履带轧过路面的闷响，机枪扫射时宛如炮仗般的咄咄逼人……
叶氏夫妇遣散了家里的佣人，整理好行李，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准备回浙江——叶芳迟的祖父母家。
刚出了火车站，便听说日军进攻上海，淞沪开始中日鏖战的消息。这真是令夫妇二人心有余悸——若是晚了一天，可就回不来了！
祖父母家还在离杭州百里之外的乡下，听说是置办了一个很大的旧式庄园，雇了些佣人，每年只收收租子，过着地主乡绅的清闲日子。除了不如城里那般热闹，可谓是世外桃源。
祖父母都已年过古稀，自叶芳迟出生以来只每年过年见上一面，对这个唯一的孙子可是喜爱得紧。
在这中式宅院里住了几日，叶氏夫妇便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成都重置家业，并在附近唯一的公立中学给叶芳迟办理了入学手续。
说到去公立中学上学这事，叶芳迟是既期待又紧张的。因为家境殷实，自小叶芳迟上的便是私立小学和私立中学——也不晓得公立中学的同学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好不容易捱到了九月开学，到了学校，作为转校生的叶芳迟自然成了班里同学的焦点。同学大都是邻近镇上有几个小钱的商家子弟，虽不及叶家富裕，在当地也算是中产家庭了。
富裕优渥的家境与圆滑外向的性子让叶芳迟很快就成了班上的孩子王，几乎全班同学都听他的——除了一个人。
此人叫王尚晖，坐在教室左上角，和叶芳迟的座位分置于一条对角线的两端。
叶芳迟本和他可以说是完全无交集的——这个同学是班上的第一名，平日里少言寡语，只是抬头听讲亦或埋头苦读，似乎除了学习便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这个年纪的一些顽劣男孩子，是很瞧不起书呆子的。班上几个同学，整日以欺负王尚晖为乐：不时往他书桌里放些死老鼠之类，将油画颜料故意泼到他身上，或是在打扫卫生时装作不留神便把水倒在了他的座位上。
叶芳迟虽未直接去招惹他，内心却也是将他贬得很低的——何必整日只晓得看书？同其他人一样活泼些，多交些朋友不好么？
而这个王尚晖也是懦弱得很，从不反抗，只是低着头自己整理了一切。他个子生的小，体格也是孱弱得很，好像一阵狂风便可将他吹到北平去。可他生的倒是很好看，像冬日新雪一般的白嫩肤色，眉清目秀，最让人难忘的是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当他朝下看时，便可投下一片扇形阴影；当他平视时，眼睛就像是女子化了妆后的大而有神，眼神又很是无辜，配上微微开启的朱唇，让人很容易想到一个形容女子的词汇——楚楚动人。
两人真正结怨，却是因一件小事而起。
那日课间叶芳迟照例与邻桌同学打闹，那人名唤邓嗣，生的人高马大，平素也是欺凌王尚晖的领头人物之一。两人不知怎地就把阵地移到了教室前方，邓嗣正嬉笑着准备拍一下叶芳迟的脑袋，叶芳迟随手抄起身边课桌上放着的书挡了一发，未想到这书是上了年岁的，脆弱的很，被轻轻一拍便散落开来，泛黄的书页飞舞得满天都是，偶尔能看见其上用铅印着的密密麻麻的字。
叶芳迟突然想起来，身边是王尚晖的座位；而更糟糕的是，方才出了门的这书的主人，这时恰好返回教室，且已在门口看到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
王尚晖缓缓走到叶芳迟身边，弯腰捡起四散的书页，然后整理，却发现还是有许多页不是被毁坏便是已失去了踪影。半晌，他轻声吐出一句“找不全了”，伴随着眼泪落到书纸上的滴答声。
“我……”叶芳迟不知说着什么才好安慰他，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滚。”王尚晖背对着他，冷冷的说出这句话。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芳迟都已经给你道歉了！”身边的邓嗣反而先气了，恶狠狠地说道。
“我叫你们滚！”王尚晖突然转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大吼——他的脸上已是布满泪痕了，“还我的书！”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我们赔你十本一样的都行！”邓嗣也不甘示弱地朝他喊。
“你们赔的了？”王尚晖紧紧抱着那本书的残页，“这本书是我爹送给我的……”
“那再找你爹送你一本不就好了！”
“我爹现在还生死未卜！”王尚晖恶狠狠地瞪住邓嗣，那双本就硕大的眼睛衬托下更显气势。
“哼，我瞧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原来是个没爹的野种。”邓嗣冷笑一声，却不知这句话正刺中了王尚晖的痛处，那瘦小的少年握紧拳头，用尽全力打到邓嗣脸上，霎时他的鼻血便被打的喷涌出来。
“我爹是为了救中国才走的！”王尚晖几乎是嘶吼了出来，“哪像你们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蛀虫？”
此时老师恰好也走到了教室门口，几个同学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教室里这才暂时安静下来。
之后的几天里，邓嗣他们倒是不敢轻易去找王尚晖麻烦，但遇到他一定也是嗤之以鼻。叶芳迟也不知如何面对王尚晖，虽说是自己的错，可想到那句“滚”却是如何也不自在——他自幼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班级里也算是能一呼百应的人物，怎么能被一个懦夫侮辱？！
他决定仿效邓嗣，不主动出击，但必要时刻必定给王尚晖一个下马威。
只是这事被老师转告给了家长，叶芳迟少不了又挨了一顿骂，还被前来学校的祖母强迫给王尚晖当面道歉。而且，他鞠躬道歉以后，那小子竟然只是瞥眼看了他一下便转身扬长而去。
叶芳迟气的直哼哼，攥紧了拳头，但却碍于大人的威慑无法出手，当真是要害出心病。
民国廿六年新历十月下旬，学校组织给淞沪会战捐款。说是战斗进行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非全国上下伸手相助不可。
学校里都是些学生，没什么钱，最多也就是捐个五块十块了事。叶芳迟这样班里最阔绰的，也只捐出了三十块——叶家老太爷有言，虽说是捐了款的，可谁知道一路上被贪官污吏克扣后还剩下多少？只捐这些，既表明心意，也不至于大片好心都只是打了水漂。
可有个人却是独具一格，拿了自己的扑满来，当着众人的面打碎了，流出大片钱币——叶芳迟是很讶异的。
老师见了，一直夸赞王尚晖的一片爱国之心，号召全班同学向他学习。
那日放学，叶芳迟又和几个同学在路上玩耍了会，到家时已迫近黄昏了。家仆开门时，听得家中有生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家中来了客人，很是热闹——
“迟儿，你回来的正好，看看谁来了？”叶家老太爷看起来很是欣喜，指着沙发上的一个孩子。
当叶芳迟的视线与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交汇之时，便暗自叫不好：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眼前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害他受责罚的罪魁祸首王尚晖。
咬咬牙，碍于大人都在，叶芳迟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对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人打招呼：“伯母好，王同学好。”
“迟儿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猜怎么着？这尚晖的父亲，是我年轻时的得意门生。只听闻他多年前孤身一人北上从此没了音讯，还很是可惜，想不到他的妻儿还在家里！”
老太爷是前清时的举人，曾开办过书塾。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这么层缘分，真是冤家路窄。
王太太同祖父母寒暄了几句，便拎着一个小包袱，带儿子速速地走了。
“哎，说起来，他们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这次是家中实在是有些困难，老太太生了病，钱都用去医治了，只好来这里借些。”
“这不可能！今日他还把扑满里的钱全数捐了呢——”叶芳迟立刻反驳。
“此话当真？”祖父顿了顿，无奈地摆摆手，“这孩子，同他爹一模一样。当年他父亲也是说为了救国救民，毅然北上求学。一开始还给家里捎信和钱，后来不知入了甚么不入流的小政党，从此跟着他们便杳无音讯。”
叶芳迟对这些是最无法认同的：单凭个人力量如何救国？还拖累家里人受苦！
“我倒是很喜欢这孩子，生的漂亮，成绩又好，性子也乖，跟我们家这个小祖宗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叶老太突然笑着打趣道。
叶芳迟噘了噘嘴，转身走进自己房里。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三天后，叶芳迟开始相信“天道好轮回”这句话。几个月前曾经的国文老师被他打出的球击中所受的痛苦，此时在叶芳迟身上有过之无不及。
他路过学校操场，被不知那里飞来的棒球击中——更要命的是，刚好击中右眼。
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疼痛使叶芳迟立刻捂住眼睛，咬紧牙关忍受难捱的痛楚。双脚也只撑不住跪了下来，整个人痛苦万分。
很快他便被周围的同学们围住，纷纷问他有没有事。叶芳迟正想开口回答，身边一个人冲过来便抓紧他的手臂，想搀扶他走起来。
“你没事吧？！”熟悉的柔和声线，是王尚晖。此刻他正试图用手轻轻拨开叶芳迟捂着右眼的手一探究竟。
“没事，死不了。”叶芳迟咬着牙说道。
“我找人去叫了老师，他一会就过来！我们会带你去医院的！”王尚晖用力扶着叶芳迟艰难地走起来。
要说心中没有丝毫触动是骗人的，叶芳迟用左眼直直盯着王尚晖看，突然觉得他还真是挺好看的，眉清目秀，像戏班里漂亮的男旦——如若他当真去唱戏，自己定要做他的“老斗”！
到了医院诊治过后，医生要求叶芳迟留院观察——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要在病床上度过。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每天除了祖母和家仆陈妈照顾他，傍晚放学后王尚晖居然会特意来医院看他——还伴着厚厚的课本为他讲解。
叶芳迟自然是对读书没有什么兴趣，更多时候，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王尚晖清秀的脸，那为他讲课而认真的神情，竟看得入迷。
有一回王尚晖讲到一半，似是感到有一束灼热的目光投向他，抬起头恰好与叶芳迟四目相对，立刻低下头掩饰自己因羞赧而转红的面色：“看书！我与你讲的，可都知道了么？”
“书没你好看。”
话音刚落，连叶芳迟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自己内心正想的，不料随口便说了出来。
谁知王尚晖听了，竟即刻跑了出去。
好像不该说得这么直接啊……叶芳迟有些懊悔。
接下来几日，王尚晖再没来过。
叶芳迟整日无所事事，只是躺在病床上看杂志。但看多了便也觉得很是无趣，还有一本陈妈从家中翻出的民国十三年出版的新青年，讲的甚么德先生赛先生，竟是些纸上谈兵，当真是文官误国——
想到这里，叶芳迟突然想起王尚晖的父亲：那个为了所谓理想，革命而抛妻弃子的男人。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闭上眼，脑海里便全是王尚晖了。
叶芳迟终于忍受不住，嚷嚷着要出院，叶老太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但右眼还需带纱布一阵子。
回校那日，难捱的国文，算数课过后便是体育课。几乎是下课铃一响，叶芳迟就冲到教室前方，抓起王尚晖的手便要出去。然而却被王尚晖用力挣脱了。
“我们快走吧！”叶芳迟回头看着王尚晖，朝他笑笑。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王尚晖沉默半晌，终于小声问出来。
“早就恢复啦！只是医生恼人，一定要我再戴纱布几日。”叶芳迟想再去牵他的手，且用尽力气不要他挣开。
王尚晖垂着脑袋，脸上烫得要命。只觉得自己在旁人眼里必定成了小媳妇，当真是丢人丢到家！
出于安全起见，体育老师不让叶芳迟参加运动，只让他在一旁休息；而王尚晖一向是很讨厌体育的，更多时候他宁愿捧着书在树荫下看。
此刻两人都在树荫下，一个坐着看书，一个站着看同学们打网球。
“……谢谢你每天来看我！”为了打破沉默，叶芳迟先开口。
王尚晖没回答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书上的文字更是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只是那句“书没你好看”以及他握住自己手的情形。
心如乱麻。
王尚晖终于决定合上书本起身：“我要回教室了。”
他几乎是用跑的速度疾步向前，然而又被叶芳迟有力地抓住手臂，甚至因用力过猛，让王尚晖一个踉跄回过身——直直倒进叶芳迟的怀里，与他四目相对。
此刻的情形，就似罗密欧抱着朱丽叶。
“哇，大家瞧，公主抱！”大家纷纷围过来，有好事的只管吹口哨，吸引住了全操场的同学。
王尚晖只是觉得又羞又气，立即挣脱飞也似的跑了。
那天过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王尚晖像是躲瘟神一般避着叶芳迟。只是每次上课时，用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回头果真是那最后一排的叶芳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朝他傻笑。
他到底想干什么？因为是男校，就把自己当女人看？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多事帮他……那时只是看在他祖父母帮自家解了燃眉之急才出手相助！
现在叶芳迟会在校门口等他，邀请他一同坐自家轿车回家；在餐厅一定要坐在他旁边吃饭；班级再没有人与他作对……
这一切王尚晖都避之不及。
终于这样过了一个月，邻近岁末，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准备过年。
战况也不很好，上海，太原会战以沦陷结束，南京正在抵抗中，但未来并不明朗；至于浙江一带，总算还未受到荼毒。
父亲依然杳无音信。
这周末，王尚晖在家中帮母亲打扫，却忽然听得有人扣门的声音，以为是出门买米的母亲回来了，便一脸欢欣地前去开门。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门口的人竟是他最不愿见的叶芳迟。
他立刻想关上门，却被叶芳迟制止。他看上去有些焦虑：“我，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
“我爹娘在重庆打理好了事务，要在那里安顿下来，这几日便要把我接过去……”叶芳迟说得有些吞吐，“我明日要搭乘飞机走了。”
“那……再见……保重。”
两人就这么在门里门外沉默了许久，直到叶芳迟开口：“那我回去了，有缘再见。”
王尚晖目送叶芳迟离去，朝他的背景挥挥手。直到他消失在视野里，才想起竟忘了请他进来坐坐。
之后果然再没有见到叶芳迟了，那个教室后方的座位一直空空荡荡。
虽然换得了清净，可是终究……
之后的日子依然过得平淡无奇。战争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南京沦陷，日军制造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武汉，广州沦陷，政府移至重庆；江浙一带逐渐受到侵蚀，浙北沦陷，日寇近在咫尺……
正当母亲为走不走而纠结时，谁也没想到失联多年的父亲竟然来信了。信上说，自己跟随□□经长征到了陕西延安，那里虽条件艰苦但没有战争的威胁。他已与好友即叶家老爷联系，让叶氏夫妇把王家母子接到重庆生活，并联系好了学校——与他们的孩子在同班读书。
民国廿八年春，王家母子也坐上了前往重庆的航班。
王尚晖见到了前来接机的叶家夫妇，却没见到最想见的人。
一年多过去了，也不知他成了什么模样。
终于安顿好，下周一便决定去学校上学。
王尚晖头一回到私立学校读书，学校建筑之豪华超出他的想象。跟随老师走到班里，紧张却难捱激动之情——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无所事事低头玩着手中钢笔的少年。他看上去比一年前更高了些，不过心态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成长……
“同学们好，我是来自浙江的王尚晖……”
听到这里，那人却猛地扎起头，看向他的眼神中先是难以置信，再是惊喜……
而王尚晖也径直走向叶芳迟身边的空座位，笑着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叶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民国】少年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