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亮在心上》八度二夕

24、第 24 章 叶九良被释

　　叶九良被释放的消息传进荣家后，唯有荣悠悠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彼时她正为教她做账的荣明松研着墨，一不小心打翻了墨汁，弄得满桌都是。
　　荣明松霎时站了起来，往后退上了两步，恼意甚浓地看着她，“你这可是开心过头了？”
　　荣悠悠愧疚地看着荣明松青色新衫上的“画作”，小声嘟囔道：“我不小心的。”
　　荣明松甩了甩手里的毛笔，叹气道：“罢了罢了。”继而放下了毛笔，开始解长衫的扣子。
　　荣悠悠见状乖巧地去衣帽架上拿过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以后少与大伯家来往。”荣明松不冷不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荣悠悠递过了衣裳，低头思虑了一会儿，问道：“是因为爹杀了远书哥吗？”
　　荣明松听着她这一问，目光顿时严厉起来，“住口，这种事怎么能胡说呢？”
　　荣悠悠极少见到荣明松这样的神情，顿时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嘴，委屈地说道：“别人都这么说啊。”
　　荣明松黯下眼色，说道：“你说的别人，我随便一猜都能猜到是怀树。”
　　荣悠悠这下不敢出声了，默默接过了荣明松换下来的衣服。
　　荣明松系着领口的扣，看向了窗外，深色的眼眸里泛起了晨昏的光影，“远书是有大志向的人，他想去日本留学，可大伯死活不同意，还把远书给关了起来，但没过几天远书便逃了出来，来到了我们家找到了爹，爹在远书的苦苦哀求下，心软了，答应他不把他来的消息告诉大伯，还给了远书一些银元，要他去日本了，好生过活，不求什么功成名就，好好学些知识便回来。”
　　荣明松的声音温声如海边细软的风，尔后海鸥渐鸣，沉浸于海涛的呜咽里。
　　荣悠悠没放过荣明松脸上的任何表情，包括那戛然而止间的一滴眼泪，惹得她屏息起来，拾着衣裳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荣明松削瘦的手指轻拂过泪珠，压了压眉眼，叹息般地说道：“爹是连夜送远书走的，谁也不知道，那一晚，船刚出上海港口，便撞上了日本人和英国人巡逻的船，远书是葬在了第二天的晨曦里。”
　　荣悠悠这才明白，为何爹立下了规矩，荣家的生意绝不与外国人来往。
　　“那时你还小，自然是不记得当时大伯来我们家要人的样子了，”荣明松低头褶了褶袖口，目光安静温和，“不过大伯毕竟是体面人，在我们这里没要到人，便回南京去了，自那之后，大伯便再不怎么与我们家来往了。”
　　“那…为什么不把远书哥交给大伯？”
　　荣明松眼神游离，面色苍白地看向了荣悠悠，“不是不交，而是那晚各方的争执太过混乱，远书不幸中了枪掉进了海里，爹知道了立马派了好些人手沿着海边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能问的人都问了，也没人知道远书的下落。”
　　荣悠悠难过地叹了口气，撇了撇嘴说道：“这样说来，远书哥的死也不能怪爹啊。”
　　“可爹为了让大伯好过些，便认了这错。”
　　荣悠悠颇有怨念道：“大伯可真够离谱的。”
　　“怀树才是最离谱的，这小子什么都没弄明白呢，还给你瞎传些消息！”荣明松抬手摆了摆，无奈地摇了摇头。
　　荣悠悠听着这训斥不再出声了，心里还反而乐呵呵起来。
　　“明松，出事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房门外的长廊上响起，老六疾呼着，提着长衫步伐匆匆地走了进来。
　　“六叔，怎么了？”荣明松和荣悠悠同时惊讶地问道。
　　“陆家小姐自尽了！”老六神色凝重地说道。
　　“陆水？”荣悠悠惊声道，侧过脸看向荣明松，荣明松抿紧了唇线，面色沉了下来。
　　“那陆水是…”荣悠悠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显得有些慌乱。
　　“陆小姐被救下来了，现在在洋人的医院里躺着。”老六如实说道。
　　“那便好。”荣悠悠长舒了一口气，却看到荣明松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六叔的脸上也是异常地严肃。
　　“难道…不好吗？”荣悠悠轻声询问道。
　　“呃…”六叔支吾了一声，说道，“陆小姐上回的一闹，现在满城皆知陆小姐和明松的事了，可如今这事一出，看在陆家与我们家多年的交情上，也应该是要去探望的，可只怕这人言可畏，还有这陆老爷的心思不好猜啊。”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顾忌？”荣悠悠小声嘟囔道。
　　老六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陆家待我们不比往日了，老爷走了，这生意场上，陆老爷说话的分量自然得是比我们重了。”
　　荣悠悠听得似懂非懂，渴求的目光投向了荣明松，□□明松却好像自听了陆水自尽的消息便没了魂似的，心事重重地看向了别处，一言不发。
　　老六许是看出来了荣明松的心不在焉，与荣悠悠商量道：“要是让明松去，我觉得或是会有不妥，不如，悠悠，你随我去看看陆家小姐，既然你是与陆小姐一起长大的，陆老爷也不会如何为难你。”
　　“我？”荣悠悠为难地指着自己。
　　老六猜到了荣悠悠心里想问的，说道：“这霂生虽说是二掌柜，可在陆老爷眼里和外人眼里那还是论不上辈分的。”
　　荣悠悠低下头去，只好应道：“好，那我便去吧。”
　　她也不是不愿意去看望陆水，她只是不那么愿意见到陆老爷，还是在六叔的叮嘱下，在晓得了这件事背后的一些纠葛下去看见陆老爷，她着实是非常不愿意的。
　　那个生了一副严厉相的叔叔，她长这么大就没怎么见他笑过。
　　所以，荣悠悠情急之下拉来了荣怀树。
　　“姐，我今天还要上课呢。”荣怀树坐在吱哇吱哇响的黄包车上，有气无力地埋怨道。
　　“这可是大事，这可是牵扯到大哥的大事。”荣悠悠吹嘘道。
　　“那大哥直接把陆水姐姐娶了不就完了吗？”荣怀树未完全褪去稚涩的五官在晃晃悠悠的阳光里分外深刻。
　　荣悠悠弹了下荣怀树的脑门，嗔骂道：“你个没良心的！”
　　荣怀树吃痛地呼了一声，抱住了额头，嚷嚷道：“我怎么没良心了？陆水姐姐多好啊，比起那个日本娘们，不知好多少倍！”
　　“呸！跟谁学的粗话呢！”荣悠悠动怒地扯住了荣怀树的耳朵，任凭荣怀树怎么叫喊也不撒手，“你不想想我俩长这么大没吃过苦是为什么吗？要不是大哥牺牲了自己，你认为你逃得了爹的魔爪？你现在早就得是不读书回家拿算盘去了！你说说，你还成不成全大哥的幸福了？”
　　“我成全，我成全！”荣怀树喊出了哭腔，荣悠悠听着这回答才甚是满意地松开了手。
　　荣怀树摸着自己泛红的耳朵，咬牙切齿地看着荣悠悠，可最后又敢怒不敢言地转过头去。
　　“悠悠，我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记住了？”老六眼看着快要到洋人的医院了，嘱咐着荣悠悠。
　　“六叔，你放心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全记着了。”荣悠悠表情愉悦地说道，可在心里却是把老六叮嘱的又想了一遍。
　　黄包车停在了洋人医院的门口，荣悠悠犹豫地提了提腿，眉头微皱地抬起头看着医院上烫金的大字，站在旁边的荣怀树戳了戳她的肩膀，指了指前面的方向，问道：“咦，你看，那是不是江长官？”
　　荣悠悠顺着荣怀树指的方向看过去，迎面走来的人果然是江胤州，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衬着笔挺伟岸的身姿，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气质脱凡。
　　他来医院做什么？
　　荣悠悠想到上次见到江胤州与她说的话，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也不怕去见到陆老爷了，迈开步子赶在江胤州之前走进了医院，还不忘催促道荣怀树：“快点！”
　　“可我想…”荣怀树偏了偏脚步，想往江胤州的方向走去。
　　荣悠悠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拉住了他，说道：“不许想！”
　　荣怀树只得泄气地跟着荣悠悠上了楼。

　　陆家老爷一身粗布蓝衫，踱步在病房外，手指间夹着大烟，看到荣家姐弟走了过来，微微眯了眯眼，冷哼道：“弟弟妹妹都来了？哥哥呢？”
　　荣悠悠想着预先老六与她说过的话，假意笑了笑，说道：“陆叔叔，我哥这两日上南京去了，特意让我和怀树都来看望陆水，也看望看望您。”
　　荣悠悠说着用胳膊肘推了推荣怀树，荣怀树上前递上了礼，被陆老爷身后的人接了过去。
　　陆老爷面上缓和了些，说道：“进去吧。”
　　荣悠悠心里松了口气，怕陆老爷还要问话，赶紧溜进了病房里。
　　一眼望去全是白色的病房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道，陆水躺在病床上，盖着薄被，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生气，听到来人的声音，也没抬起头来，而是目光呆滞地看着映在地上移动的影子。
　　荣悠悠心疼地看着她，没有急着出声安慰，而是整理了下她的被角，再把她喜欢的桂花糕放在了桌上，轻声说道：“这桂花糕还是热乎乎的，可好吃了。”
　　陆水动了动眼珠，淡然地看着桌上的桂花糕，翻了个身说道：“明松哥不想看见我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