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亮在心上》八度二夕

23、第 23 章 荣悠悠见他

　　荣悠悠见他半天没反应，眨巴了两下眼，浓密的睫毛轻刷着下眼睑，干净无邪的目光落进他眼里的哀伤。
　　他是在难过吗？
　　荣悠悠试探地靠近了他，伸过手里的伞，为他挡上了雨，说道：“你身上都被淋湿了，我给你打伞吧。”
　　男孩抬了抬眉，清冷的眉眼里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敌意，大雨漫过他玉砌般的五官，稚气未脱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生涩地说道：“我不要伞。”
　　荣悠悠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怵，可还是犹豫地握紧了伞柄，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懦懦说道：“可这雨好大啊，要不…”
　　“帮我个忙吧。”男孩的手蓦然覆在了荣悠悠的手上，目光戒备地看向了西北方向。
　　荣悠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来者不善的气势，她还没来得及问清要她帮什么忙的时候，男孩已经拉住她的手，奔向了雨中。
　　“你慢一点。”荣悠悠下意识地挡着男孩不被那群人看见，她感受得到，男孩很恐惧那群人。
　　来城里之前，大哥常与她说，城中有人以拐卖小孩为生，要她不要走丢了，如今看来，这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绕了多少个弄堂，才到了一处僻静的闲亭停了下来。
　　雨势减小，天边的乌云逐渐散去，起了飘渺的天光，橘色的霞。
　　“他们是坏人吗？”荣悠悠收好了伞，抚弄着湿哒哒的头发，喘着粗气问道。
　　男孩水洗过的轮廓在日光下愈显深邃，狭长的桃花眼里闪动过别扭的情绪，闷声应道：“不是。”
　　“不是？他们不是拐卖小孩子的？”荣悠悠惊讶道，转悠着灵动的双眸。
　　男孩轻摇了摇头，声色沙哑地说道：“不是，他们是来带我回家的。”
　　荣悠悠听着他这话，更是不懂了，嘟了嘟粉扑扑的小嘴，困惑地说道：“带你回家？那你应该跟着他们回去啊，我们小孩子在外面这样乱跑会很危险的，听说城里可是有很多拐卖小孩子的人哩。”
　　男孩褐色的眼眸里萦绕过浅浅的云色，撇了撇薄薄的唇线，说道：“我不想回去，那不是我的家了。”
　　“为什么？”
　　年少的爱与憎化作无邪眼神里迷蒙的雾气，恰如月色的眼底升腾起冰凉的水意，男孩看向了天边的云霞，而后用力地闭上了眼，说道：“那里没有喜欢我的人了。”
　　荣悠悠站在他身旁，她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也不懂他为何闭上眼睛，好像他们是同龄人，却又不是同龄人，莫名地，她想要安慰他，想用尽自己能给的一切来让他开心。
　　“你要吃糖吗？”荣悠悠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他。
　　男孩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肉嘟嘟的小手上摊放着亮晶晶的糖纸包裹着的糖果。
　　“我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吃糖就能开心起来了，这糖可好吃了，你试试？”荣悠悠笑眼弯弯地说道，语气像是在哄比自己小的孩子。
　　男孩眸光微凉地睨了一眼她，天边的霞色斑斓地映在了他的脸颊上，染在他的眉宇间，他将信将疑地接过糖果，撕开糖纸含下了一枚。
　　奇妙的感觉，以往都没有过的感觉，或是说，比起眼泪，是更让他喜欢的味觉。
　　“你有好一点吗？”荣悠悠试探地问道，巴望着他。
　　“谢谢你。”
　　男孩说的很轻，恍若话语是一阵四月的柳絮。
　　荣悠悠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一动，看着远处天边的云霞渐沉，说道：“家里的人都很关心你吧，才会让那么多人来找你。”
　　男孩垂下了眼眸，默不作声。
　　荣悠悠抿了抿粉红色的嘴唇，放好了伞，坐在了亭子里的凳子上，说道：“我在这里陪你吧，反正我跟我哥也走散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来找我。”
　　男孩平静地看向她，“要是他找不到你呢？”
　　荣悠悠思忖了一下，摇着头答道：“不会的，我哥哥可疼我了，他一定会找到我的，我相信他。”
　　男孩眼底掀起一阵涟漪，坐在了荣悠悠的身边，小手交握在一起，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别扭，“那你便陪我看月亮吧。”
　　霞色换上了明月初升，天边浅蓝的天色一点一点和着夕阳纠缠成夜色，月亮如桥，月色微凉，薄如蝉翼的光落在了两个孩子的惺忪睡眼上。
　　荣悠悠揉了揉眼，说道：“今晚上的月亮可真好看，我哥哥要是见到了，一定会特别高兴地作起画来。”
　　“你哥哥是画家吗？”
　　“不是，我哥哥是拿算盘的，可我知道他是想成为画家的。”
　　“那为什么不做画家呢？”
　　荣悠悠一懵，慢慢悠悠地想了想怎么说这个问题，“我哥也不是一定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都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
　　男孩眯了眯眼，鼻梁光洁如玉，抬了抬下颌，应道：“嗯。”
　　荣悠悠更是疑惑了，问道：“那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男孩纤长的手指握住亭栏，表情不自然地皱紧了五官，压低了嗓音说道：“我母亲去世了，是我父亲逼死了她。”
　　荣悠悠看着男孩静默的眸色里添上了悲伤，心疼地低声呢喃道：“对不起，我、我其实比你更惨呢，我连我娘的面都没见过哩，我爹说是我克死了我娘，我出生的时候，要不是我哥拦着，我都被我爹掐死了呢。”
　　男孩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皎洁地落入了他的眼睛，没有了阴郁雾气，澄澈明净。
　　“你要是不想回去，等我哥找到我了，你便同我一起回我家，我爹虽然脾气不好，但也算是个善人，你到时候…”
　　“我要回家去。”
　　“什么？”荣悠悠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男孩抓着亭栏的手放了放，又握紧，“我不想让他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地过完一生。”
　　荣悠悠还想说些什么，可她抿了下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她看出了男孩眼底的倔强，这让她想起了有一次她追着问哥哥，隔壁的叔叔婶婶为什么看起来恩爱却离婚了，哥哥说，既不懂，必不言。
　　她想她也别问了吧，可心里又有些惋惜，这样好看的男孩，应该是常驻月光里的。
　　那一晚的月亮着实好看，和着天上的云，像是在夜空中开了场大戏，风起云深，隐没了半边的月，再一阵风起云动，月又从云层中探出了头。
　　荣悠悠迷迷糊糊中不知自己几时睡过去的，也不知自己几时醒过来的，只是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了那男孩的影子，仿佛一切都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再然后荣明松终于找到了她，接走了她。

　　唐相德出了牢门便开始嚷嚷着要集结一群人去法场示威，要解救叶先生的同时，还要宣扬个什么口号。
　　荣悠悠听了他说的前几句话，便有些乏了，与许俏俏耳语道：“我先回家休息去了，你要是想跟着去看我哥，便去吧。”
　　许俏俏失落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拉紧她的手。
　　荣悠悠远离了这一大部队，步速放得慢了下来，可没想到才走出半条街竟遇上了来接她的一行人。
　　“悠悠！”荣明松一看见她，便提着长衫匆匆小跑了过来，握着荣悠悠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们可有对你怎么样啊？”
　　“没有，没有。”荣悠悠皱了皱发红的鼻子，抱住了荣明松。
　　荣明松拉开了她的身体，表情由急到怒地训道：“你说说，你一个女孩子去劫什么狱，成什么样子了？以后谁还敢娶你？”
　　荣悠悠低下了头去，忸怩道：“我不是…”
　　“大哥别说了，悠悠知道错了。”荣霂生走向前来劝道，拍了拍荣明松的肩膀。
　　“知道错了？”荣明松提高了音调问道。
　　“知道了。”荣悠悠瞄了眼荣霂生，乖巧地应道。
　　“回去！可不许有下次了！”荣明松严厉地说道，敲了敲她的额头。
　　荣悠悠眼泪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轻应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