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岁月》路乔然

14、13、

　　几个人在餐馆外找了个方桌，四个人坐倒也正正好，夜色喧嚣，附近理发店的音响里放着传奇偶像迈克尔杰克逊的经典曲目。
　　菜还没上齐，酒却已经入了桌，白永智握着个啤酒扳子砰砰砰开的不亦乐乎，一瓶瓶的直往桌子上放。
　　“我说你……”尹依拿开放在自己面前的啤酒瓶，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今天是想横着回去吗？”
　　“哈哈，这是给你们俩准备的，我可不喝。”白永智指了指她和夏恒，一脸贼兮兮地笑着凑近，“你刚刚不还偷偷跟宁如说，今天想跟夏恒拼酒吗？”
　　对面的人听到后也不由微微一愣，俊眉微挑着望过来，诧异道∶“哦？是吗？”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尹依低低嘟囔了句，脸颊发热，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手掌半撑在额际挡住对面投过来的视线。
　　宁如这个小妮子，这种话私底下竟然还跟白贱人讲，回去一定得找她算账……
　　此刻，被某人抱怨着的宁小妮子不知何时早溜到店里，站在冰箱面前，装模作样地挑着饮料。

　　不过这的确是尹依第一次喝酒，还是在不明确自己酒量的情况下……
　　而且，似乎从一开始白永智提议的时候，她心里也有同样想法，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怎么呼呼大睡也挥之不去的苦闷感吧……
　　“来！尹依，我敬你！”菜刚上齐，白永智便端起满满一杯啤酒起身面向她。
　　“……”尹依一块西兰花夹到半空中硬是被他给吓愣住了，无奈叹气道∶“你倒是让我先吃口菜再开始啊！”
　　“菜有啥好吃的，先喝一杯开开胃！”白永智似乎下定决心不肯放过她，帮她把酒都倒好放在了面前。
　　尹依这边正思忖着对策，筷子里正夹着的西兰花突然被人抢了过去，夏恒笑着放入嘴中咀嚼着∶“嗯，不错，今天的西兰花炒的挺入味……”
　　说罢，抬眸望向齐齐看过来的三个人，眼眸微弯，“你们喝，我先吃一会儿，好饿啊～”
　　“……”尹依这次连耳根都开始发烫了起来。
　　心中一横，算是豁出去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喝白开水般一口闷掉。
　　“我靠，这么狠！”节奏慢了一大拍的白永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乖乖，这哪是喝酒啊！
　　“再来一杯？”尹依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后站起来冲白永智轻扬了扬下巴。
　　“别别……”被她刚刚的架势给唬住了，白永智立马怂了，护着自己的杯子缓缓坐了下来，“咱们先吃会儿再说。”
　　“吃什么呀！菜有什么好吃的，先喝两杯开开胃，喝一杯送一杯，便宜又实惠！”说着朝坐在他旁边的宁如眨了眨眼，白永智一个不留神，藏在背后的酒杯猝不及防便被抢了过来。
　　尹依满满当当倒了一大杯放在他面前，也不开口劝酒，“不不不……尹依，别别别别……咱先等会儿……”就这么在他嘀嘀咕咕的劝声中，尹依仿若未闻，低腕碰了碰他的杯子，爽快地先干为敬。
　　白永智既懊恼又哭笑不得，重重叹了一口气，捞起酒杯也一口喝掉。
　　“好！”宁如边吃边拍手叫好，见尹依坐下后忙给她夹菜，“依依，快，吃点肉压压胃，可不能比他先醉了！”
　　“迟早会醉的，我还没上场呢。”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夏恒突然开口，依旧不急不躁地吃着菜，连白米饭都盛上来了，凝望着尹依的双眸泛出一丝光亮，薄薄的嘴角无声翘起，“不急，先让我吃会儿饭。”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听他的语气，尹依老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尹依连忙收敛心神，趁现在赶紧多吃点，省得一会儿招架不住……

　　记不得是谁先开的头，几个人便这么喝开了，没几杯下肚，白永智的脸跟脖子便涨得通红，尹依捏着杯子轻敲了两下桌面，笑道∶“白永智，你这可不行！”
　　“我咋啦！我又没醉！”白永智大手一挥，满上啤酒，微晃着身子站起来又要跟她碰杯。
　　“都知道自己灌自己了，有长进。”尹依说着，从桌面上捞过一个啤酒扳子站起身子，“砰砰”两声，两瓶啤酒被利索撬开，尹依拎起一瓶递到白永智面前，挑眉吐出一个字，“呐。”
　　“干……干啥？”白永智顿时愣住了。
　　“一杯杯的敬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来，有啥新仇旧愿咱们一次性解决了，对瓶吹，你敢不敢？”一瓶酒就这么被她撂在桌面上，动作帅气十足。
　　“别别别尹依，你千万别激动，我只想敬你酒而已，真没别的意思……”白永智虽然人喝得有点晃，头脑却还是清醒的，握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坐下，赔笑道∶“我跟宁如喝，你俩继续……”
　　“我可不跟你喝……我差不多了！”宁如脑袋枕在胳膊上，有气无力地挥着手。
　　“……”尹依各瞄了眼两个人，轻轻叹气，酒量实在太差……不对，这根本算不上酒量啊……

　　杯子刚举到嘴边，坐在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别只顾着自己喝，他们俩不行不还有我吗？”
　　话音未落，杯子便已举了过来，尹依微怔，心底有几分受宠若惊，一直都是白永智跟宁如两个在瞎闹腾，显然没想夏恒也会主动找她喝。
　　两个酒量差的趴在桌子上开始絮絮叨叨的聊天模式，酒量好的却还在继续。
　　喝下去的酒越多，头脑便越是清晰，尹依看着坐在对面，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的夏恒，无数种思绪瞬间涌入脑海，关切爱护的，暧昧不明的，似即若离的……
　　他们两个，又算是什么关系……

　　白永智和宁如两个人啤酒喝得撑了，都跑到对面网吧里上厕所去了，一桌子，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行吗？”夏恒捏着杯子望向她。
　　“虽然是第一次喝酒，不过我对自己的酒量还挺满意。”尹依说着，将被开过盖还未动的最后两瓶啤酒分别放到两个人面前，“我们解决掉，怎么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尹依心里微微泛虚，酒劲到现在缓缓涌上来，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她却始终故作镇定。
　　夏恒的脸颊也泛着微微的红，他笑着朝尹依举了举酒瓶，很是简单的一个动作，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八瓶啤酒的量，尹依的脚步有些凌乱。
　　白永智跟宁如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过一会儿在桥头碰面，可能是喝得多了，夏恒也跑去网吧上厕所了，尹依便一个人站在路旁等他。
　　盛夏的四季青正是旺盛，尹依凭借着仅存的清晰意识，抬手折下一小枝叶子。
　　“他们俩呢？”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尹依转身望去，夏恒就那么挺直的站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英俊的五官上投下阴影，侧颜温和清朗，就像这夏夜里的风，暖而不腻，舒适的恰如其分。
　　“刚刚打电话说在桥头碰面。”尹依说着往前走，脚下轻飘飘的，又没注意到台阶，身子便这么毫无预料地向前倒。
　　“当心！”夏恒快速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大手隔着低沉悦耳的笑在耳边散开，“喝多了？”
　　尹依也垂眸笑了笑，垂着手腕半撑在额际，舒缓突突犯晕的太阳穴，夏恒就这么低头静静地凝视着她，温暖的大掌轻扣住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一小枝树叶，“最近怎么了，是心情不好吗？”
　　尹依垂下手臂，努力站直身子，视线从他指间的树叶缓缓移至他线条柔和的下巴颏后怔然停住，旋即撇开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有吗？”
　　“其实我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倾诉者……如果你愿意说的话。”夜深人静的街道里，除了身后灯火通明的网吧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他轻和的声音一瞬间便紧攥住了她失落跳动着的心脏。
　　“你觉得，我想说的还能有什么？”借着胸腔间翻涌的酒气，尹依终于鼓起勇气，望向那双湛黑的眸子。
　　夏恒神色默然地看着她，无尽的沉默在黑夜中蔓延，尹依的心也随之一分分地下沉，似乎从温暖的初春一下被丢到寒冷的北极，就在她打算转身放弃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对不起……”
　　尹依郁郁地吐了一口气，微勾了勾唇角，点头，鲠喉吞去眼眶间的那份温热，从他手中拿过那枝四季青，转身离开。
　　她心气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若不是借着几分酒意，有些话，就算在心底憋闷一辈子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说出口，不会收回。
　　转了身，自此不再回头。

　　夏恒回上海了，还是几天后从白永智口中得知的。
　　尹依这两天也开始着手收拾行李了，准备课程一结束就回江南，缺了好伙伴的陪同，似乎白永智往这边跑的次数也慢慢减少了。
　　先是送走了宁如，坐的是城乡公交，车站离这儿不远，白永智骑电动车直接把她送上了车，回来的时候看到尹依正一个人坐在台球场附近的台阶上发呆，身旁放个大大的行李箱。
　　白永智叹了一口气，将车子停好，走到她身旁坐下。
　　中午的台球杨没几个人，头顶的知了叫叫听听的，头顶的杨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尹依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捏着细茎放在手里把玩，“坐上车了？”
　　“坐上车了。”白永智看着前面前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轻轻点头，语气有些失落，“唉，都走了都走了……你几点的车？”
　　“还早，下午六点，今天还能再陪你一小会儿。”说着，扔掉树叶站起身子，“好饿，一起去吃午饭？”
　　“下午六点的车，我五点送你到车站完全来得及，吃完饭陪我再去上会儿网吧！”
　　尹依满头黑线，却又哭笑不得，“你对人家先锋网吧才是真爱啊！”
　　说罢，上前抽出箱子的撑杆，“你不用送我了，行李箱太大，你小小的电动车撑不住，我到时候拦辆出租车直接过去就行了。”

　　尹依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碰到他，不知道是该怪世界小，还是该感叹命运无常，突如其来而又让人手足无措。
　　找了个跟他完全相背的位置坐下，尹依开了电脑便坐在哪儿发呆，前面的大屏幕里模糊地倒映着他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尹依撑着额头微微闭上双眼，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她熬到四点就走，最后一个多小时，一场电影就过去了，没事的。
　　“老大，不在家里陪老婆，咋突然跑到这边上网了？”白永智边低头开机边跟身边的人寒暄。
　　韩旭似乎心情不太好，扭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分了。”
　　白永智动作一顿，“怎么会……这也太突然了吧……”
　　“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在哪个区，今天咱们一起……”
　　尹依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每个秒钟的跳动都在耗损她的心神，时间一到，她拉着行李箱跟白永智打了声招呼，便飞一般冲出了网吧。
　　“这小孩咋跑那么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拐角处，白永智不由摇头失笑。
　　“感觉你们俩玩的不错，你跟她不会是……”韩旭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怎么可能，别瞎猜。”白永智一口否定，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完了，这丫头刚刚走这么急，钥匙还在我口袋呢！”
　　一只被磨损的很是陈旧的陶哨，韩旭怔了下，从他手中接过来放在眼前细细看着，在看到被雕刻在陶哨里面的两个字母后整个人愈发震惊，HX！这不是他曾经送给岁岁的那个小陶哨吗？怎么会在那个小女生手里？
　　“白永智，刚刚那个小女生叫什么名字？”他握紧陶哨连忙扭头询问。
　　“尹依啊，她可是咱们班第一名，你不会连名字都不记得吧？”白永智笑道。
　　尹依……
　　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