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24、二十四. 齐战胜

　　延平十年底，齐军大胜达达子，征远大将军李归虽在最后一战中重伤，却斩杀乌顿，大破右贤王叛军，扶小勃勃王再登王位。小勃勃王特派使者随李归回京陈情，待他肃清旧廷，年后会亲自来京都谢恩。延平帝大喜，但李归到底废了一条腿，所以，延平帝封李归之子李忠为骠骑将军，另分封无数。

　　京都也是为之一振，虽之前许多人都反对出战，但战胜，对大齐人都是鼓舞人心的事。延平帝大宴群臣，又找出早些年的气势来，朝廷也有许多新政策举措。之前，京都那些定亲的人家，趁着高兴，将喜事都办了，张灯结彩，上下一派祥和。

　　芳薇到普乐寺，照例，让晚霞先一步上山，自己则到静慈庵看薛治雅。

　　“你舅母前两日派人过来，”薛治雅抱着手炉，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也有些发黑，似是没睡好，说道，“周家说正月里日子好，预备早些将廷筠的事办了，你舅母准备随后把梦娟的事也办了，凑个双喜。”

　　芳薇点点头，京都最近喜事多，家家都想凑热闹，没几日就要过年了，薛廷筠和周幼锦定在正月十六，薛梦娟和林芳墨定在正月二十二。

　　“舅母也给家里报喜了。”芳薇说道，“母亲夜里没睡好么？最近吃饭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妥当？”

　　“都还好的，就是这两夜没怎么睡着，”薛治雅看向芳薇，“之前我上山见了法师，怎么听说你想要嫁往外地？呆在京城不好么？”

　　“我何时说过要嫁到外地了？”芳薇疑惑。

　　“法师派人往外地寻合适的人选，他对我讲，陈家和李家你都没看上，这是怎么说的？”薛治雅这几日怎么也想不通，皱着眉头问女儿，“薇儿，李家就不说了，虽这次回京领了军功，但我家是挑女婿不是挑靠山，你一早就识得他，既然没生出什么情谊，我们自然不会强求你。可是，陈家陈公子，我也悄悄儿见过，那是一等一的世家子弟，人貌品格都是顶好的，你怎么就不知道考虑考虑呢？”

　　原来是为这个事烦心，自家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单纯，承不住事。芳薇叹了一口气，之前，芳薇还想着日后在索南的事情上求求她，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母亲，陈子然虽好，可女子选夫岂是一个好字就能决定的？我倒觉得，那陈子然虚有其表，若论品格气度，李忠倒更可靠些！”

　　薛治雅看向芳薇，眼睛亮了亮，问道，“这么说，你竟是更偏向李忠？”

　　芳薇不置可否，若说自己没碰到索南，嫁人就是矮子里挑高个儿，李忠也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虽长得不好看，为人也木讷，但也算自己一小认识的，芳薇记忆里，李忠没有什么坏毛病，往日虽无甚交流，但芳薇就是觉得，在当下社会，李忠会是女子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芳薇不好说她心里另有打算，可若是否定薛治雅，她又担心薛治雅再多想，只得含糊道，“这事您就不要管了，我心里有数的！”

　　薛治雅看芳薇不想多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况且，若是芳薇喜欢李忠，现在李家风头正劲，谈婚论嫁还是等等再定，毕竟，不管是薛家还是林家都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家。

　　芳薇辞了薛治雅，又往普乐寺去。不料，兴致勃勃到了精舍，就远远看到晚霞跪在菩提树下。芳薇唬了一跳，正想过去，不料晚霞却对她使眼色，达也的虚咳声也从屋子里传出来。芳薇提神敛气，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屋子。

　　罚晚霞，那就是自己犯了错？难道是自己和索南的事被知道了？芳薇被这个想法吓住了，踌躇着不敢进去。

　　“杵在廊下做什么？还不进来！”

　　达也甚少发脾气，就是对宫中侍从也极少词严厉色，对芳薇可以说是宠着了，若是有什么不对付的，也只是话少一些，越不对付话越少。他就是清清淡淡说了句话，芳薇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芳薇推门进去，站在达也下手处，虽还不确定什么事，没行礼，却作可怜兮兮状，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也不开口。

　　“礼都不行了？”达也望了芳薇一眼，脸上终于带着些气来。

　　听到这话，芳薇就知道，这气也快到尾声了，她急忙跪下，却是对着达也行了个大礼，完了抬起头，对着达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行的什么大礼？”达也瞪她，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说道，“你就作怪吧！我且问你，那个基乐奴是怎么一回事？你什么时候又和兰夫人走得近了？又是什么时候得罪大长公主了？”

　　只是这个事？

　　芳薇心里顿了一下，看达也望着她，站起来，说道，“就是上一次，我和表哥几个逛街，碰到了兰夫人，她买了许多基乐奴，那个小姑娘衣不遮体满身是伤，我看着怪可怜的，就问兰夫人讨了来。”说的时候，芳薇就留心达也，见他眉头慢慢舒展了些，才接着往下说，“我留她在院子里养好了伤，她说她有个姐姐在京都，我听说醉霄楼里基乐奴最多，就带她去碰碰运气。哪成想，我还在包间里吃着汤圆咧，才放她出去寻人，就被孙福临几个撞上抓去了。大长公主是后来到了，她护着自己儿子，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达也听着，拿起一边的茶喝了一口。

　　“这事许多人都看到的，您可以派人去问。本来，我是想着帮她找到姐姐，送她回去的，可大长公主让兰夫人将那小姑娘的身契报户部，我还想求师父周旋呢！”

　　“送她回去？”达也放下茶盏，看向芳薇。

　　“是啊，我讨了她来，又帮她治好了伤，可不是指望她再做回奴隶的！”

　　“这事你就不该管。”达也淡淡的，没说不帮，也没再问什么。

　　芳薇就猜想，定是孙福临或是大长公主让人透露给师父的，因他们没看到索南，这才没说很多，所以即使是给自己使绊子，也只是上了些眼药，并无大碍。芳薇松了口气，心思一转，也不太敢再多求达也帮忙，看了达也的杯子一眼，道，“师父，水没了，让晚霞去烧一壶吗？”

　　达也瞟了芳薇一眼，也不说话，只是鼻音嗯了一声。芳薇得令，眉开眼笑，朝着外面喊晚霞去烧水沏新茶。

　　“本来，今日我还要叫你车把式来罚，”达也看芳薇得意，又正色道，“看你说得利索，且信了你！”

　　芳薇点头如小鸡啄米，心里一阵冷汗。晚霞和朝露都是自己丫鬟，虽不安心，到底不敢忤逆自己，也不会在师父面前乱说。这几日，胡伯也闹脾气，芳薇见索南，他也看出些不同来，虽没明说，到底唬了她几句，再不肯拉她到处乱跑了。若是师父找了胡伯，那事情可就大了！

　　“只是，”达也道，“你虽悲悯，还是要躲着是非，不仅是基乐奴，离孙福临大长公主也远一些。最近我大齐战胜，自上而下，都浮华闹腾得很，等过了这一阵，也就好了。”

　　芳薇一一答应，其实，她素日就低调得很，从不曾仗着达也胡来，那日若不是撞上了，她也不会给自己找事。晚霞烧了热水来，晚霞泡了新茶，又陪着达也喝茶吃点心，端茶递水，很是殷勤。

　　达也看芳薇乖巧得很，想着，要不就答应她放了那基乐奴？这倒也不是难事，可是又想到旁的事，到底还是忍住了。

　　“最近陈子然有没有找你？”

　　芳薇看达也不知怎么又皱了眉，还突然问陈子然，一时没弄明白，实话回道，“不曾。”

　　“今年京师喜事多，为师预备让陈家去跟你爹提亲。”

　　芳薇就愣住了，怔怔看着达也，问道，“为什么？”

　　“年后，小勃勃王进京，只怕就要议亲了。”达也叹了一口气，“千岁宴时，为师一时短思，议了几句朝政，若是日后有人说起话来，恐要连累你。”

　　芳薇心里一沉，想到千岁宴时，达也曾说过大齐扫清右贤王后，可以与达达子联姻的话。那时候，达也被逼无奈，不说，当时下不来，说了，又留了隐患，到底是活在别人眼皮底下，别人若说你是圆的你就是圆的，别人若说你是扁的你就得是扁的，端凭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如果，别人故意为难，达也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去和亲吗？

　　芳薇不敢问，一时不知要说什么，似吞了块石头般，嗓子眼涨疼，心里也是鼓着气，进不得出不得，难受得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个防备而已。”达也看芳薇咬着牙，眼睛只盯着地上，睫毛忽闪忽闪地，隐忍得让人心疼，遂开口道，“只提个亲，先这么搁着，如今满京师，也只陈家，为师还能信得。”

　　“既提了亲，日后还能反悔不成？”芳薇心里有气，终是反问了一句。她可不想真的嫁给陈子然，可婚姻并非儿戏，现在叫他去提亲，日后还能叫他去悔婚？

　　“你莫想太多，就是早做个防备而已。也不用大肆宣扬，没事也不用较真，万一有事……也有个说辞。为师也还在往外寻访着，若日后有更好的，缘法有变，咱们再做打算。”

　　还能这样吗？

　　芳薇不置可否，但她是信达也的，比对自己的父母信任更多。他若这么说了，那就是有这种可能，相比日后被迫和亲，定个假亲那就算不上什么事了。

　　可她实在不想答应，只得低着头，不作回复。芳薇凑到一边的火炉子边，拿起铁棍子拨弄起来。按理说，达也是今上同胞兄弟，太后又还在，以他的身份，那就是呼风唤雨恣意人生。可是，今上登顶那就是一笔糊涂账，太后也分不清主次，另还有陈家陈书仁等，这种种是非，达也却只有躲着，且一躲就躲了近二十年，至今还看不到结束，好似躲不掉一般。

　　若是躲不掉，或是不想再躲了，孤注一掷，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都是无憾无悔！

　　可芳薇如何也说不出那样的话，开不了口。怎么说呢？就为了自己不用和亲，叫达也跟着今上对着干，日后他们在京师的日子更加难熬？还是说，把陈书仁叫回京城，让达也策划谋反的事？这事太大了，她不想劝达也，不想跟陈书仁等一样，为难达也。这么些年，若不是达也，她也过不上这么舒服的日子。现在碰到事了，她也没有推开躲事的道理，何况，这是她想逃就能逃得掉的吗？

　　算了，端看着，自己命好不好吧！

　　“年底，你就不要下山了，留在静慈庵，白日里，过来陪为师说说话吧。”

　　芳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