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22、二十二. 醉霄楼

　　朝露最近一直抱怨她很久没跟着出门了，芳薇答应这次也带她去醉霄楼。临出门时，芳薇看到眼巴巴的娜吉儿，顿了顿，索性让她也跟着了。

　　落日西垂，薄暮苍苍，醉霄楼门廊上的红灯笼早就点亮，灯火阑珊繁华地，人来人往婆娑世界。

　　芳薇跟着领路的小二，一路往楼里走，本以为索南会早到，可小二将芳薇领到廊子尽头，引进一间雅间，里面竟没有人。

　　醉霄楼有别于三元楼如意楼，在京都是后起之秀，听说是一个行脚商开的，以达达子基乐人吃食为主，佐以歌舞，除了掌柜，里面都是行脚商买来的基乐人。

　　芳薇坐好，小二送了茶水，她赶忙让娜吉儿去掉身上的斗篷，露出真容来。那小二看到娜吉儿，果然吓了一跳，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认不认识我姐姐，娜丽？”娜吉儿问小二。

　　“你是——”

　　“我是娜吉儿！”

　　小二一听，将娜吉儿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不敢确定，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不一刻，脚步匆匆响起，娜丽推门进来。

　　“娜吉儿！”

　　“姐姐！”

　　娜丽看到娜吉儿，又高兴又意外，泣不成声，倒是娜吉儿叽叽喳喳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姐妹两半天也没聊到一处去。

　　“时辰尚早，”芳薇开口，“娜吉儿，你可以跟你姐姐单独相处一会，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娜丽听到芳薇开口，赶忙收了泪，对着芳薇一跪倒地，说道，“小姐大恩大德，娜丽无以为报！”

　　“言重了！”芳薇将娜丽扶起来，娜丽容颜俏丽，眉心一点美人痣，精致又特别，看着分明还是个姑娘家，只是一身商妇打扮，芳薇也不知如何称呼她。

　　“我是这里二掌柜，”说着，又道，“公子交待，替小姐预留一个雅间，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芳薇本想问问索南什么时候到，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只点了点头，让娜丽领着娜吉儿出去了。

　　夜色降临，茶过三盏，茶点都送了两拨，直到小二端了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芳薇终是忍不住了。

　　“请问，玉麒麟什么时候到？”

　　小二不期芳薇会问话，愣了一下，也不答话就跑了出去，很快，娜丽就来了。

　　“小姐找公子？”

　　芳薇有些莫名，说道，“他与我有约。”

　　娜丽顿了顿，也未再问，只是点头道，“小姐稍候。”

　　说着，娜丽就走了出去，碰到跑出来找她的娜吉儿，还交待她不要乱跑，自己则往后院去。弯弯绕绕，娜吉到了院子最深处，推开一扇门，看到索南正覆在案上疾书，眉间微蹙。

　　“公子，林小姐还等在雅间。”

　　索南手下一顿，头却是没抬起来，似是没听到一般。

　　“公子，不去见一见吗？”娜丽忐忑开口，“或者，我帮着传个话？”

　　索南抬头，神色淡淡的，张嘴前抿了抿唇，声音清冷，道，“你就说，我没来。”

　　他说完，娜丽都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处理。索南只觉心里一阵烦躁，将笔丢下，起身跨出房门，径直走出后院小门，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娜丽走到桌案边，看到纸张上半页字迹工整秀丽，下半页却是越来越潦草，她叹了口气，将毛笔放好，出了院子。一直走到前院，她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芳薇，停在廊灯下，正左右不定，忽听得喧闹的大厅那边传来一叠叫骂声。她听出几个声音，暗道不好，一边嘱咐小厮去追索南，一边急忙往大厅跑去。

　　芳薇在雅间早也听到了，娜丽听到叫骂声时，她已经在大厅门口了。

　　“世子，孙公子。”芳薇草草行了个礼，就又往他们那边看去。世子孙福临坐在马车上，孙福康也靠在马车边，旁边站着几个随从，还有醉霄楼的掌柜和小二。芳薇有些纳闷，刚才她分明听到娜吉儿的叫骂声，这一会却没看到她。

　　孙福临神色依旧悠然，倒是孙福康，看到芳薇，脸上的恶色一时没收住，又添几分不自然，眉眼抽动，分外精彩。

　　“世子爷！”掌柜拱手作揖，求道，“求您行行好，刚才那小丫头，她冒犯了您，您有什么气就朝小的撒！”

　　孙福康瞪掌柜一眼，本要开口骂人，看到芳薇站在一边，就忍住了。孙福临睨了芳薇一眼，痞痞的抽了下嘴角，爱搭不理地对掌柜道，“哪里有什么小丫头，谁借你的胆子冤枉本世子，你活腻了？”

　　掌柜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二也跟着跪倒，两人连声哀求。芳薇冷眼看着，她原就知道，孙福临和孙福康几个人，虽没在们世家小姐面前不尊重过，在外面胡闹，却是如饮茶点，稀松平常。

　　“世子，刚才我家小丫鬟跑出来玩，是不是冲撞了您，我这里给您赔不是了，”芳薇说着，朝孙福临福了福身，眼睛却是看向孙福康，问道，“她在哪里？”

　　孙福康看到芳薇看着他，脸上有些难为情，偏头看向一边，嘟囔了一句，“不知道。”

　　他这个样子，芳薇就知道娜吉儿肯定是被他们抓起来了，可这是在醉霄楼大门口，没也惊动别人，那应该就是在孙福临的马车里了，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难道被打晕了？

　　芳薇皱着眉头看向孙福临，孙福临回避了芳薇的眼神，看了孙福康一眼，骂道，“出息！”

　　“哎呀，这不是世子爷吗？”人未至声先来，话音才落，娜丽就从大厅内款款走出来，对着孙福临盈盈一拜，笑若春花荡漾在氤氲灯光下，绮丽迷离，勾人心弦，“世子爷大驾光临，快快请进！还不起来，将世子爷请进去！”

　　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掌柜和小二说的，她说着话，人就走到了马车边，妩媚一笑，朝着孙福临伸出手去，想要扶他下来。孙福临也是邪魅一笑，拉住娜丽的手，却并不下车。

　　“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二掌柜也肯搭理本世子了！”

　　孙福临将娜丽的手捉住，另一手在娜丽手背上来回划圈，气氛暧昧异常，娜丽分明感觉到不舒服，却没有抽回手，感受到孙福临的较劲后，而是顺势坐上了马车，半个身子凑到了孙福临怀里，面上对着他笑，另一只手却是绕到身后，将搭在孙福临身上的帘子托起，想要挂起来。孙福临反应很快，就在娜丽将要挂起帘子时，一把又将娜丽那只手捉了过来。

　　但他终究慢了一步，芳薇看到了躺在马车里面的娜吉儿。

　　“世子！”芳薇先娜丽开口，刚才她看着娜丽做这些，说不上高不高兴，但终究不舒服，“你马车内是我家丫鬟，请将她还给我！”

　　“你说什么？”孙福临不痛快了，将娜丽猛地一推弹到马车面板上啪地一声响，他却无所谓，索性将帘子挂了起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这个基乐奴是你家丫鬟？你开什么玩笑！”

　　“我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世子了，”芳薇家势虽差一截，却从来没怕过这些个世家子弟，只是不想与人交恶罢了，她开口道，“不过，她的确是我的丫鬟，世子大人大量，将她还给我，改日我下帖子，让我表哥陪世子喝酒！”

　　“呵，”孙福临讥讽地一笑，芳薇自来骄傲，别说跟他攀交，就是说话都很少，今日这般行事，倒叫他看不明白了，“我倒不知道，编纂府中也能养得起基乐奴了？”

　　“世子不知，”芳薇知道他故意刁难，若是换作别的事，她都可以退让，可索南将娜吉儿交给她，她又将人带了出来，自然要安然带回去，“这个丫鬟是基乐人不错，不过并不是我买的，而是兰夫人送的，兰夫人看这丫鬟伶俐，才将她送给我解闷。”

　　“哦——”

　　“哦？”孙福临才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接着又道，“兰儿，你竟送了林小姐一个基乐奴？”

　　芳薇闻声向一旁望去，却是大长公主刚才马车上下来，而另一辆马车也停在一旁，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兰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

　　众人向大长公主行礼，大长公主站到了孙福临马车旁，兰夫人则站到了芳薇身边。

　　“大长公主，我确实送了一个丫鬟给薇儿！”兰夫人向世子马车扫了一眼，回道。

　　“哦。”大长公主淡淡笑着，“她一个官家闺秀，帐下收了个基乐奴，不妥吧？”

　　“是我考虑欠周，”兰夫人急忙道，“薇儿，既然世子看上这个基乐奴，也算是帮了你，我那里还有两个永州丫头，过两日给你送过去。”

　　“兰姨！”芳薇当然不能答应，“这个丫鬟与我很投缘，何况，我房中的丫鬟，就算我不喜欢，放到厨房作烧火丫头也好，远远发卖也好，断没有送人的道理！”

　　“一个基乐奴而已，又不是你贴身用的丫头，就不用如此较真了！”兰夫人还是劝芳薇。

　　“兰姨，这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收用在房中，同吃同住，不能再送给世子！”

　　“这——”

　　“这么说，”大长公主开口，“倒真是临儿没分寸了，临儿，放人吧，给林小姐赔罪。”

　　“不敢。”芳薇回道，心里却是吐了一口气。

　　孙福临还懒洋洋得，一副不肯放人的模样，不过孙福康却有眼色地爬上马车，将娜吉儿拉了出来。一旁的娜丽帮着扶住娜吉儿，掌柜和小二也走上前帮忙，将娜吉儿抬了进去。孙福临看没他什么事，就让人赶了马车走了，孙福康反应过来，跟着上了马车。

　　“对了，”大长公主又开口，似是随口一说，“兰儿，你什么时候买这个基乐奴的？身契有没有给林小姐？户部正在排查人头，到时候记得报上去！”

　　“有的，身契还在我这里，是在市口买的，档案齐全！”

　　“哦，不如你将身契给小桂子，我让小桂子替林小姐报上去！户部那些个奴才都混着呢，林小姐身娇肉贵，可别咱们捧着，反倒被那些泼皮糊弄了去！”

　　“那再好不过！”兰夫人赔笑，“改日我就让人将身契送过去。”

　　“不用了！”芳薇赶忙开口，“多谢大长公主操心！不过是报个户而已，这个我知道的！兰姨，明天我让人去拿身契，我自己去报！”

　　“哦？原来林小姐还懂这些？倒是本宫操闲心了！”

　　“怎么会？”大长公主的话有些阴阳怪气，兰夫人拉住芳薇，解围道，“薇儿到底是女孩儿家，心眼儿直，大长公主不要跟她计较！等会我就让人将身契送到公主府！”

　　“呵呵！”大长公主笑了，意味悠长，“你啊，到底是对昭王用心良苦啊！”

　　兰夫人有些难为情，大长公主反倒心情很好，又打趣了她几句，还携了她的手，要往楼内走。芳薇却是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跟着就要往楼内走，一边想着办法，怎么将身契要回来。

　　“林小姐！”娜丽额头磕破了，上面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她却顾不得许多，才将娜吉儿送去后院，交待人招呼大长公主，看到芳薇一脸不甘地跟着，就拦住芳薇，“今日谢谢你了！”

　　“我——”芳薇愣住，看了娜丽额头，触目惊心，颤声道，“你不要怕，我来想办法，我会把娜吉儿的身契要回来的！”

　　“可是，”娜丽心中一暖，“小姐能有什么办法？这事是娜吉儿莽撞，从家里跑出来，又不听话，跑到大厅来玩，冲撞了世子，没被抓去，已经是谢天谢地！挂了户，只能留在天都，也是她活该！”

　　“可是娜吉儿是我带出来的，若是——”

　　“怎么回事？”突然一个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索南策马而来，马还在跑着，他翻身下马，一个箭步过来，拉住芳薇，将芳薇上下打量。

　　芳薇看他突然出现，又寒这一张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娜丽虽脸色发白，反应却快，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索南说清楚。

　　“对不起。”芳薇有些后悔带娜吉儿出来。

　　索南并未多说，只是看着芳薇，沉声道，“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