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2 ...
-
郊原野旷，景物芳菲。虽则天色暗了下来，然则一路所过，皆是轻柳，飘絮姁姁，由那春风卷得均匀寒欲尽。间或坠粉飘红，伶仃花枝，日日香成阵。在这般秾丽的色彩中，就有一顶青毡轿子，不慌不急地，摇进了落樱林间。
那梁王樱苑已是到了。只说这梁王，本是前朝一位王爷，性喜山水，又独好樱花，故此于城外筑苑十里，重楼叠阁，飞檐斗瓦，又有百灵山、落樱池，池畔樱林绵延近三里，内有鹤州、凫渚、清冷洲诸景。那轿夫一路无语，只顾着抬轿缓行，柳逸几度微掀轿帘，只见道路边，或怪石、或修林，或乌桕遒枝，或松柏残垣，待得转过几个弯去，就隐隐见风送残红断雪过来，便知樱林已至。
柳逸下轿的时刻，不知如何，竟然又自袖中取了那幅砑红窄花笺出来，握在手中，手指间用力，纸张就窸窸窣窣地发出些声音，与林间窸窸窣窣的叶动声有些呼应似的。他将那张花笺细细抚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得起来。
樱花如雪，皆是千点吴霜，寒销不尽，一点一滴，化作这般的一片香雪海。此刻，有风如浪，吹得万树樱落，如涛一般，如流一般，香残粉堕。他站在池边，不过一霎，就见那樱瓣洒得自己一身淋漓，又有些细微之风款款而送，落在衣襟之上的花瓣，便卷得匀称，随即滚落了，在一池碧水间，浮浮沉沉。池碧，小桥。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手也开始有些抖。这就是爱情麽？如果这就是爱情，那么爱情也未免太苦。苦得泛在心头，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他又低下头来，望着指间握着的那一幅砑红窄花笺，想了片刻，就一丝一丝地撕了起来。粉红色的信笺，无甚分量，撕成了一捧，捧在手中，他吹着，那些碎纸片，也就随着樱花残萼，间带了墨色，凌乱而舞。
身后轿夫恭敬道：“公子，你在此稍后。等会自然有人过来。”他茫茫然地回头，看了那轿夫一眼，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索性只是温颜一笑。他的笑意，总是先自了眉间起来，蹙在眉头，才缓缓地洇得开来，仿佛有些心绪不宁的笑。那轿夫看得，只觉得心内一凛，不知再如何言语，竟呐呐而退，两个轿夫，依旧架着那一顶空落落的青毡小轿，依着原路退了回去。
空气里，隐隐地传来这么一句，“依着我看，那位公子，虽然生得容貌标致，倒有些痴似的，这么呆呆地撕纸、看花……”他听得这么一句，笑也不笑，就想起来，那樱花里的一抹淡淡影子来，她自来是极爱樱花的，往年里，不过二月间，就喜欢徘徊樱树下，自己闲了有空，亦常常唤了她，就在那树下看着，不知不觉，就等得了那满树的樱花开了，就等得了那满树的樱花谢了。而此刻，春草碧色，春水渌波，但见樱落成阵，自己都不曾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若说自己为了此事，痴了，倒也理所应当。
那樱花里，淡淡的一抹浅碧清红。那桥的对面，淡淡的一个身影。
“姚孺人你瞧，桥那边的樱花，倒开得格外的好些。”这奉颀公主，不过年方二八，容色颇美，却性子娇憨，又口齿伶俐，素来为皇帝所宠，难得出宫，今日得了机会，便欲大玩一番。恰她素来喜欢春纤容止，故此就只顾着拉了她，便往樱林深处逛来。“这樱花开得虽好，只是不过一阵风，也就散了。倒惹得人伤心，况这天也不好，有些要作雨的样子，我们依旧回去罢了。”春纤无精打采道。
“这个你便不知了，虽则不过一阵风，一阵雨，这花就散了，然则，也毕竟满枝满树的开遍了，又如雪如海似的，叫我们得了这么一阵子的欢喜，也就足矣。况且，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宴席。此刻尽了欢，谁人管得以后？我来八哥这里几次，便瞧得你又瘦了些，纵然府里的人，有些势力儿，你也无须在意。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畅快？”她零零碎碎一大串子话说来，倒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听来又脆又亮。
春纤正欲答话，忽然一抬头瞧见那桥对面有人，正痴痴的望着自己。她转脸这一望，却也痴在了当地。此刻四下极静，就隐约有莺啼婉转，茫茫里，又是有一两只燕儿，倒如卖弄身姿似的，就掠得过去，紧贴了那碧池，一池的碧波，荡起细纹来，乱晃晃地。她按住自己的鬓，只觉有一只珠翠要落了下去似的，抬了手去扶，就觉得有风，暖暖地打着袖口，袖子有些宽大，离着自己的手腕子，忽地又贴了上来，旋即又散开，起起伏伏……
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袄……翠兰缕金宽斓裙子……衣袖的料子厚重，就打着自己的手腕子，手腕子上悬着的是累丝嵌猫儿宝金镯，勾连着，打在手上，就是若有若无的麻。不妨里，镯子又勾着了衣裳，皆是乱的，一切都是乱的，自己的一颗心，也就乱得不得止步。明明已是料到，依旧心如乱麻，万箭攒心。呼吸都要停滞住的。
少年不解愁滋味。奉颀公主依旧笑着，就指着对岸，笑语，“你瞅着，那座桥儿倒有意思——”话未说完，已转惊讶，“那里倒有个人立在桥下，有些熟识般的。”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她在小桥的一侧。那一刹，柳逸猛地抬起头来。小桥侧，她就那般的立在花树之下，倒恍惚有些陌生。一头青丝，头上戴着冠儿，鬓上珠翠堆满，凤钗半卸。
隔桥无语。满地樱花，浑不知，今日踏过樱花第几桥？那些零落的花瓣，便在他的足下，未若锦囊收艳骨。想问，她，在八王爷处可还好麽？想说，她，只怕极好的，不过数月，即可自由行动。如何不好？想说，她，已经不是那个曾经与自己抵着额头彼此对视而笑之人了。心心念念的，终是要了结的。
但愿，她一切皆好。人生类转蓬。我们都是蜉蝣，不过朝夕。
只想知道，一切皆好，便是大幸事了。其他的，真真过去了，也只得，过去了。
奉颀公主的说话声，就在耳侧，她却听不进似的，亦痴痴地望着他。隔着樱花，隔着时光，隔着人世，细细地看着他，一切都仿佛是那么遥远的故事。
想问，他而今可还好？想说，她，过得是极好的，不过数月，专宠一身。如何不好？想说，他与她，已经是不能回到过去了的。念兹念兹，无时或忘的，虽则还是他，只是，天涯海角隔着。
但愿，他一切皆好。花开不同喜，花落，我们依旧同悲。
人生苦短，人生悲凉。真真只想知道，一切皆好，便是大幸事了。其他的，真真过去了，也只得，过去了。
兰堂绮席，红罗锦绣，隔着垂花珠帘。天涯咫尺，虽苦。却如何苦得过咫尺天涯？虽隔咫尺，胜过天涯之遥。
这样的凄凉，这样的无奈。奉颀公主的声音在此刻，就有些显得嘈杂，“那人我知道是谁了？平远侯家的大公子，柳逸。有一回，他的马惊了我的车儿的。却如何，他在此处？”
雨下了起来。先是零星两三点，随即淅淅沥沥，缠绵若这春色，染重了樱萼，湿漉漉地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3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