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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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锦绣走了，凡白笑嘻嘻地跳下车来，对柳逸道：“我瞅着锦绣姐姐只怕好一阵耽搁，玉郎你不知道，这嘉锦巷前拐了过去，就有一条小巷子的，多少有意思的东西，又是卖花儿草儿的，又是卖些泥烧的罐儿盆儿的，又是如此大的黄竹笔筒子，又是如此小的瓷娃娃的，真真说不尽的有趣儿。”柳逸听了，笑道：“你这猴子，不过要调唆了我去看这热闹，只是”，他顿了一顿，摊手道：“我身上，可是一文钱也无。”
凡白嘻嘻笑着，冲了柳逸挤了挤眼，自怀内掏出一吊钱来，扬了扬，笑道：“前翠茹姐姐还赏我了跑腿钱呢，我的爷，倒是今日，由着我做一回东，你看上甚么，我来付钱罢。”柳逸笑道：“也罢，那我们一同去看上一回。”于是又上了车，凡白就驾车而行。
原来夜月国清明前三日为寒食节，都城人家，皆插柳满檐，虽小坊幽曲，亦青青可爱，这样旖旎风景，倒是胜过自己家常所见风光。柳逸坐在车上，掀起帘子往外慢慢看景。凡白便在车沿上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凡白笑道：“这几日上巳、清明、寒食三个日子，皆连在一块的，莫说我们此去的小巷内，多少有意思的东西。便是听得众人说，顶顶有趣的，倒是郊外玉津富景御园，又是梁王樱苑、包家山之桃、青门菜市，风景最好。也不知多少游人车马的，随处又是买卖赶趁等人。那郊外，什么没有？野果也有、山花也有，正是不知道多少热闹的。”
柳逸听他说得热闹，笑道：“你不知，原有诗云，‘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清明寒食，便是朝廷，也要遣台臣、中使、宫人，车马朝飨诸陵，原庙荐献的，何况民间？”
凡白也听不太懂，估摸着说得正是这节日热闹故事，于是笑道：“正是这么说，玉郎，等会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如何？”柳逸见车子已经拐过嘉锦巷，那新拐进的小巷两侧，果真稀稀拉拉有些摆摊的，又是卖点心汤团的、又是卖枣姜麦糕的，又是又摆了摊子卖些小首饰小玩意儿的，自车上远远望去，也未见精致之物。心内暗道，只怕真有些有意思的，倒皆往郊外买卖赶趁去了，心里不免有些活动，就有些想去，只是不愿直陈，伪道：“若说去，也还罢了。只是你须得讨了你锦绣姐姐的话，若是她愿意，我们便去。”
凡白听得，忙脱了缰绳，拍手笑道：“若说出去，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原也是要说动锦绣姐姐的。”又喜滋滋道：“别的地方我们也不去，单拣了梁王樱苑去，也就是了，一则近，二则，听得说，那园子里，尽皆种着樱花，此刻正开得好呢。不少富贵人家，皆选了那里踏青。”柳逸看他雀跃不已，便伸手往他头上凿了两个栗爆，笑道：“仔细点驾车，别闹腾得不堪了。”说罢，只想得那满园樱花开遍的样子，正是不知如何风景，禁不住心向往之。
两个人就在街上随意看看，也未曾见得什么好的，柳逸打量也约过了一个时辰，心里记挂锦绣，便要回转，不想恰好瞅见一摇惊闺的过来，只说那时卖脂粉、花翠生活，磨镜子，都摇惊闺。柳逸自来长于侯府，哪里曾见得这些村俗东西，一时好奇心大起，忙忙唤了那人过来，就看他所挑的担儿上，搁着些脂粉首饰的，自己随意挑拣，不想倒看见一枚小小的铜制钗子，虽是铜制，却打制精细，那钗头打磨成一朵海棠式样，花瓣一片一片雕得精致，自内而外，缓缓绽开，花蕊中央，却镶了一颗小小的珠儿。他取了铜钗在手，看了一回，心内暗赞了一回，就问，“这个，却多少钱？”
那人见他是富家公子哥儿，估摸着是趁踏青出来游玩的，忙笑着回：“这位公子，这个虽不值什么，却图了做工精致，也须得五十文钱。”凡白见柳逸将钗子握在手上，就知道他看中了，忙掏了钱出来，亦不说价，就数了五十个铜钱，与了那人。
柳逸见那钗子制的精致，本还定然要个一二两银子，不想听得才五十文钱，自觉得意，故此握着钗子在手上，笑着对凡白道：“可知这外间，东西便是便宜。我自来道每个月手上不过些零散月俸、月钱，只得了五六十两银子，又哪里够用度了？不想这一只钗子，也才五十文钱，可知这外间日子，小家小户的，便是一两银子，也得买多少东西。”
凡白听他说得热闹，忍俊不禁，好一会才止住笑道：“这个钗子哪里值钱了？我也懒怠和他分辨，若说真的，了不得二十文钱也就买下了，这不过是唬了外头那些小丫头子玩儿的。”柳逸听了，笑道：“却原来我而今倒村了一回。”
凡白笑道：“可不是麽？玉郎你适才那些金坠脚、金锞子，虽则分量不重，却怎么也值得了十两银子的，也够锦绣姐姐家里盘搅一阵日子了。”柳逸道：“我见她家里，有些破败，倒是日后，再取了银子与她家里，打整打整，又或换间屋子，这边我只看浅门窄户的，不是什么好的地方。”凡白笑道：“我的爷，你倒有这一份善心！”又道，“实在呢，外面寻常小户人家，若是得个二十两银子，便买得下个屋院了，也有三四间屋子，而今你可知道这银钱的好处了罢？前我们府里新买进一个小丫头子，才不过花了三两银子。”
柳逸自来视此为俗事，再不过问府内财务银钱事项的，而今听得，登时大生感慨之意，点头叹道：“若非你今日所说，我岂知这人命之贱了。”又问：“那你这一吊钱，又能买多少东西？”凡白笑道：“而今市价，一张白炊饼也不过一个铜板，你看，”说着指了指那街上挎篮卖梨子的孩子，道：“这虽则是放了一年的梨，故此稀罕，也不过十文钱买一只。”
柳逸看了，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年纪极稚，脸上黧黑，满脸孩气，那手上所挎之篮极大，堆着些梨子苹果之类，那篮子之上，又斜斜地插了一枝细柳。心中暗想，这孩子不过这点年纪，却也须得出来做事，可知民生疾苦。自己看了有些怜惜，就准备招手唤他过来买他几个梨儿，照顾他生意一番。不想自己尚未照招手，那孩子就直奔了他来，待得走近，便低声问：“这位公子，可是姓柳？”
柳逸大惊，点了点头。那孩子笑着，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小方胜，就塞入他掌中，低声快语：“前面有一位太太，极富贵的，托了我将这送给柳公子。”说罢，倏然跑了开去。柳逸也来不及问他，亦无心问他，就盯了自己掌中那一个方胜，叠的齐整，曲曲折折，弯弯绕绕，显然那写信的人，费了极细密的心思做的。
自己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心思，缓缓将那个方胜拆了，不想摊开却是一张宫制的砑红窄花笺，墨色新书，字如簪花，正是一句，“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正是李商隐所作《曲江》诗。那行字下方又有小小一行字迹，“蓬山此去，青鸟殷勤。梁王樱苑，再续旧情。巷前有轿，静候君驾。”
蓬山此去，青鸟殷勤。他含了笑意，静静地看了那方胜一回，只觉那小小方胜内，就透着冰寒一般，那寒气凝在掌心，就直如针砭一般的，泛上心头，刺得心口内，一波一波的疼痛。却又是无半点痕迹的疼。天色早已大亮了，只是，高高的天际内，隐约有浮云暗陈，此刻为光色所晕，透出缕缕亮意，边缘上又昏得过去，朦朦胧胧的就化入了天色之中。
她，在八王爷处，可还好麽？
只怕极好的，不过数月，即可自由行动。如何不好？
柳逸含着笑，手上就握着了那张薄薄的笺纸，在微风里，纸张簌簌微动。那街道两旁，旧屋门檐，柳色青青，于春风间摇曳，可惜，自来折尽千柳，怨尽春风，终归难求再会。而朦胧里，柳逸却听得，那细碎之叶，发出轻微的声音来，这人世嘈杂，也容得下这般细微之音。在很多年后，柳逸想起那一幕，或者也会后悔。若是当时他立时抽身去寻了锦绣回去，也免却多少不堪的境地。可惜有时候，人世间的故事，总是以自己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于是，这样的悲凉，也竟是无可避免的。
而那个时刻，他能选择的便是，让凡白接了锦绣回去，而自己，一个人去了樱苑。巷子口，有一顶小小的青毡轿子正在那里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3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