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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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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睁开眼睛。
他刚才梦到了莱克庄园,在十年里,他无数次梦到自己的家,梦到庭院里的秋千和葡萄藤。这是梦,也只是梦,只有沉睡,才能让他短暂的回到童年。
门外的光照了进来。
伊恩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背光处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人形,一高一矮。
“团长,你回来了。”
伊恩踢开脚边的毯子,匆忙往门口跑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扶着门板的少女,和无数次出现在梦境里一样。仅有几十公分的距离,他又硬生生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失散十年的妹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芙洛拉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搂住了伊恩的脖子,将脑袋深深埋进了他的颈间。
那双深海般眼睛终于起了风。
伊恩伸手拥住了芙洛拉,很紧很紧,像是再也不愿意放开。过了好了一会儿,他才放开手,捧起了芙洛拉的脸,细细瞧着。
“小芙,你一点都没变。”伊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尾往上翘,和芙洛拉的眼型一模一样。
“……你也是。”被冻结的时间这才慢慢流动起来,芙洛拉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团长,谢谢你。”伊恩拉住芙洛拉的手,这才转向库洛洛。
库洛洛扫了一眼两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他又将视线落在芙洛拉的脸上,如同预料的那样,那双柔和的眸子里此刻夹杂着说不清的矛盾情绪。狂喜与愤怒,感谢与憎恨交织在一起,同时存在着。
库洛洛忽然有些得意。
他绕开两人往基地里走去,兀自上了楼。
目送库洛洛离开,芙洛拉这才看向伊恩:“哥哥,你怎么……”
不对,她不能够责问。最起码,不应该挑在刚见面的时候。
“算了……没什么。”
伊恩看起来很高兴,拉着芙洛拉就往大厅里走去,把她按在沙发上,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弹:“小芙,你困不困?饿不饿?冷不冷?”
接着伊恩拿起毛毯,披在了芙洛拉的身上:“这里很冷,没有暖气,你别着凉了。如果还不够暖和,我就去找些衣服来。”
“我不冷。”芙洛拉笑着摇头,握住了伊恩的手,“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怎么会。”伊恩将裹着毯子的芙洛拉抱到腿上,温柔地拥住,“能见到小芙我什么都不在乎。”
伊恩有很好的继承父亲的基因。他长得很高,和伊尔迷差不多,站着的时候,芙洛拉只到他的胸膛。相比之下,芙洛拉还是小小一个。
芙洛拉腻在伊恩的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不回房间吗?”她出声问道,“在大厅不冷吗?”
“嗯,回来的时候有些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不过现在已经休息够了。”
“哥哥,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伊恩的身体有一瞬间僵住了,而后又恢复如常。
“我在找你。”他摸了摸芙洛拉的脑袋。
“……我也是。”芙洛拉抬头冲他笑。
事实是伊恩并不愿意透露,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可芙洛拉明白,那一定是非常痛苦,非常煎熬的经历。至少,比自己要艰难得多。
“哥哥,你是不是回过家?”
“嗯。”
“我看到你在门口放的花了,和我买的一样。”
“是吗……小芙,我们果然是一家人。”
“这是当然的了。”
芙洛拉一根一根掰着伊恩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突出的骨节,内心一阵绞痛。
太瘦了。
“哥哥,你打算一直待在流星街吗?”
“怎么了?”
“我们回黎瑞好吗?”芙洛拉蹭了蹭伊恩的脖子,乖巧的像被抚摸下颚的小猫,“我住在茶花街,虽然房子有点小,但是很温馨,邻居们也很好。再过段时间,茶花就开了,会很漂亮……”
“小芙。”
“嗯?”
“再忍耐一段时间吧。”
芙洛拉坐直,看着伊恩的眼睛。
宽广秀丽的蓝色,令人沉溺。
“带上我一起好吗?”
“最起码,请把线索告诉我。”芙洛拉轻轻捏住伊恩的胸前的布料,“我也可以的,其实哥哥,我现在……”
“小芙,我不希望你接触那里。”伊恩叹了口气,“你应该回到黎瑞,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读一本喜欢的书,种种花画画画,还能有几个朋友陪你一起喝下午茶。如果你想买什么,就和我说。尽管不比以前,可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争取到。”
“怎么争取。”芙洛拉松开手,软软垂下来,“用抢的吗?”
“小芙!”
芙洛拉伸手掀开伊恩的毛衣下摆,腰侧赫然是黑色的蜘蛛刺青,上面刻着数字8。蜘蛛的样子栩栩如生,手法利落。刺青边缘微微有些红肿,还能瞧见稀疏的血点。
“哥哥,你知道幻影旅团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我知道。”
“你不该这么做。”芙洛拉嗫嚅,“如果你明白他们做过什么……”
“小芙。”伊恩轻声唤她的名字,“你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而我不一样。”
芙洛拉从伊恩腿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迟了。哥哥,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我现在是揍敌客的管家。”
“我能帮助到你的,哥哥。只要你愿意。”芙洛拉的神情很认真,“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相反的,我也会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们是家人,不应该为了这些事而相互隐瞒。”
“好吧。”伊恩终于松口,“跟我来。”
芙洛拉·莱克的出生是一个意外。
在生下伊恩和伊诺克这对双胞胎之后,莱克夫妻就决定,不再继续孕育子嗣,而是专心辅佐孩子们长大成人。没有人想到这个小小的生命会来得这么突然。
在伊恩五岁时的那个秋天,父母忽然在饭桌上征询他们的意见——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结果出乎意料,所有人都赞成这个决定。
于是在伊恩六岁时的夏天,芙洛拉降生了。
小小的个子,皱皱的皮肤,响亮的啼哭声。伊恩和伊诺克就踮起脚趴在婴儿床边看,忍不住伸出手去戳那张软软的小脸蛋,结果还被父亲训斥了——唯有众星捧月才能形容这颗掌上明珠。每个人都拼命想对她好,逗她笑,怕她哭。对这些年龄排的紧凑的孩子们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做哥哥姐姐的感觉。
伊恩捧着毛巾从盥洗室走出来,看到芙洛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正低头看一本书。他放下毛巾后坐在床边,将芙洛拉耳边落下的头发小心撩到耳后。
“小芙,你长大了。”
芙洛拉将书合上,咧开嘴对他笑。
“你吃了很多苦,对吗。”伊恩的嘴角微微下垂,“以后不会这样了。”
“其实我过得还不错。”芙洛拉看着他,“我被一个猎人带走了,虽然他又不修边幅又口是心非,但是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在他的庇佑下过了七年,”
“哦对了,还有他的朋友们。都是非常好的人,等下次我介绍给你认识。”
“好。”伊恩揉揉她的脑袋,“我一定会好好谢谢他们的,谢谢他们这样费心的保护你。”
芙洛拉接着说起她离开贪婪之岛的故事,塞多拉港口,流星街,揍敌客,再重新回到黎瑞。包括三叶和哈萨姆的事情,还有亚理和维斯塔奶奶。伊恩一边听着,眉头一边慢慢皱紧。
“小芙,你碰到爆炸了?”
“嗯……”说起这件事,芙洛拉就有些不痛快。
伊恩伸手将芙洛拉抱在怀里:“我很抱歉。”
芙洛拉眨了眨眼:“你为什么要道歉,这并不是你的错。”
“实际上,十年前我就直接来到了流星街,现在已经是一个没有国民号码的人了。”伊恩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身体表面浮着一层气,让芙洛拉有种跌入冰窖的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被冻住了一般,凝成冰块。
“什、什么?”芙洛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无法想象一直锦衣玉食的哥哥是怎么在流星街活下来的。这个地方危机四伏,自己来到贪婪之岛都花了很久才适应,而直接前往流星街又会是怎样一种体验。
“哥哥你……”
伊恩将脸伏在芙洛拉的颈窝里,每一个音节都是咬牙切齿:“我被人带到了这里,以奴隶的身份。小芙,原谅我很多事情无法对你细说,那实在太丑恶了,我不想你知道。”
芙洛拉轻轻抚着伊恩的后背,竭力让他波动的情绪平静下来:“没关系。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一切都很好,我会陪着你的。”
“我花了六年时间走出流星街,”伊恩在平复情绪以后,又开始叙说,“在走出去之后,我开始试着找你,结果却又卷入了一桩杀人案。我失去了国民号码,DNA库里也找不到讯息,没有人为我辩护,也没有人愿意为我辩护。”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对那些检察官说,我的名字叫伊恩·莱克,那会使我的家族蒙羞。我害怕民众的舆论会像淬了毒的鞭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抽打在莱克的姓氏上。它已经走远了,我不希望那些媒体再将它拖出来被人指指点点,任人唾弃。”
芙洛拉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三叶口中听到这个新闻时的无动于衷。
如果再多注意一点……只要再多一点……
伊恩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媒体并没有公布我的肖像。我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我确定,那些将我囫囵定罪的人里,一定有人心里有鬼。也许他们才是杀人的主谋,又或者他们……知道我是谁,才放任法律将我禁锢。所以我只能等,等到事情有转机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
他忽然又低声冷笑了一下:“小芙,你不知道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有多可笑。我一想到这个社会是由这些疯子组成的,就觉得滑稽至极。他们在我锒铛入狱的前一刻,还在争论会不会因此丢掉自己的工作。”
“在我无罪出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恭喜或是道歉,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飞了的鸭子,只有遗憾和厌恶。如果你看见了,也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
伊恩继续说着,声音里夹杂着从未有过的压抑和疯狂。
“所以小芙,我忍不住想借着幻影旅团试试看,这个世界的底线在哪。是法律,是生命,是地位,是钱财,是感情,或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可以手一挥,就彻底摧毁我们的家,瓜分我们的家业,然后倒一杯庆祝的红酒,在爵士乐下悠悠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