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冯安安

8、幼弟

　　顾笙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边。真是一场好戏，整场戏里怕是只有这位自作聪明的嫡子才是最蠢的。观那庶子衣着，今日被带进来恐怕就是给他哥哥做一个陪衬。宁太妃要给六皇子找伴读，六皇子又非亲子。这伴读必然也是紧着各家受宠的孩子，只是这么一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没脑子的，而宁语是需要一个拉拢世家的机会，却并不意味着她会因此选择一个会使她见恶于六皇子的蠢货，这下子怕是一家子都没希望了，怪不得那祖母面色这么差。
　　说到底，康郡王府，并没有那样不可或缺。
　　只是可惜，宁语棋差一招，既叫顾笙知道了，她就绝没有要任由宁语得逞的道理。
　　顾笙又打量了一下那弟弟，暗叹年岁不大，心思倒是够用。她这一思量，那边已是要走了，宁语还爱抚了康郡王长子的头，喜的那孩子连忙扶上了太妃娘娘的手，宁语却一个抚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老郡王妃随即轻轻揽了一下孩子的肩，把他带到了身后，唯独幼子无人理会，默默地跟在身后，承受了哥哥无声的挑衅，却八风不动，面色甚是失落。两个女人倒还有说有笑，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身后两个孩子的眼神官司，老郡王妃纵然脸色不好，但看宁语的脸色，这位郡王妃应该很会说话。
　　顾笙心中感叹人精，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又顿住身形，她浅浅地蹙起眉头，手里轻轻拨弄起钏子上的玉绢花，那个小的一直在回头看什么？另一边有什么？
　　她等了一等，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孩子临走前注视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另一边林子里又走出一个小孩子，一双眼睛看着那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身后跟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仆从，看衣着，应该是宫里的太监。这两个比刚刚两个都小不少，他人小，也一直没有出声，是以顾笙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他。
　　顾笙挑眉，果然身后半夏低声道“这就是六皇子。”她眼中兴味更盛，六皇子，那么，那个弟弟刚刚就是一直在看他了？
　　看他干什么呢？
　　寻求肯定吗？
　　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原以为这是一场自鸣得意的杂耍，谁料这竟也是一场“黄雀在后”的好戏。
　　顾笙终于走出了林子，那边主仆二人显然未曾预料到，自己看好戏的时候，无意间也成了别人的风景，不由一惊。那个小太监赶紧在他主子耳边说了点什么，还扯了扯主子的袖子，显然想拉他跑路。六皇子思索了一阵却举步向这边走来。顾笙一直看着他，不动，不怒，不说话。
　　待他走到跟前，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似的问她“你都看到了？”顾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方才出来穿的是常服，他们又从未谋面，小孩子可能把她当作陛下请进宫来做客的哪家小姐了。
　　她不答他的话，反倒含笑问他“你不喜欢太妃娘娘？”
　　小孩子不想这女子竟然不答自己的话，觉得自己还是没什么威仪，不由眼神懊丧，可是看着她含笑问他，他又莫名忍不住不答，于是点点头。
　　顾笙笑的更欢“真巧，我也不喜欢她。”她似乎很好奇“你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叫康郡王嫡子上当的吗？”
　　小孩子却明显不愿意叫她牵着走了，转而说“我们都不喜欢她，正好，你不会告诉她的是不是？”
　　顾笙心里一阵心酸，堂堂皇子，连选个伴读的权利都没有，不喜欢那个女人还不敢得罪她，于是她收了笑“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叫他上当的，我考虑考虑，就不告诉她了。”
　　小孩子一阵气恼，只得说“我叫了顾霖近前说话。”
　　“顾霖？康郡王次子吗？”孩子点点头。
　　顾笙明白了，这孩子叫了顾霖到跟前，必然是做了什么亲近的行状，她猜实则不过是教给那弟弟怎么搅黄他哥哥入宫做伴读的事情，他和顾霖都清楚今日顾霖进宫不过是陪衬，可那哥哥显然不知道，更误会了六皇子把自家弟弟叫到跟前的意思，以为是表示喜欢。自然要给弟弟使绊子，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偏偏是那个最愚蠢的蝉。
　　顾笙看着眼前的孩子，又笑了起来，这次没有俏皮，尽是温柔，“你看，你不喜欢太妃，我也不喜欢，不然，”她转了转眼珠“你就跟孤一遭吧。”
　　孩子终于瞠大了眼睛，眼睛一错不错把顾笙望着，那不可置信的形容轻而易举地满足了陛下促狭的小心思，顾笙摸摸他的头“不叫姐姐吗？”
　　孩子沉默良久，眼神惶惶，待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就是九五之尊的事实，又神色略奇异地打量她“原来就是你吗？”
　　半夏一惊，着急地冲他使眼色“六皇子，怎么这么与储君说话？”
　　顾笙抬手止住了半夏的话，思索一瞬惊奇地问“你知道先太子的事？”
　　小孩有点被半夏吓到了，但还是强撑着胆子说“我小时候，父皇并不知道我，但是我的份例吃穿并不比其他哥哥姐姐差，启蒙之时，太常寺也按规矩派来了翰林院的老师，我习字的纸隔一段时间便会被下人收走，却不是我叫去处理的，可是”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顾笙“三年前，这些蹊跷的事情渐渐恢复正常，我慢慢回到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应该过的日子，只是吃穿用度上不曾短了我。殿下今年十五岁，而听闻殿下十二岁时曾得尚书令夸赞，况且，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差使太常寺，还不叫陛下知晓。对不对？”他笑了笑“姐姐？”
　　顾笙这次真的惊到了，她默然良久，方叹道“惜哉，尔若早生于我，我当居延嘉殿。”
　　她踌躇良久，小孩也一直紧张地看着她。
　　半晌，顾笙畅快地笑起来“天佑我。弟弟，可愿随我一起，孤保证，从今日起，你一应用度皆如五岁之前，太常寺也将为你再择良师。
　　小孩一直提着的气慢慢松了，却又扭捏了半天，眼带怀疑地紧紧看着顾笙，语气飘忽轻声问“你当真不是开玩笑吗？你不杀我，却要继续养我？”
　　顾笙笑容更大，蹲下把他抱在怀里，似乎也有些苦恼“谁让你是我弟弟呢？”她再次露出那种俏皮年轻的笑容“还是，你不想认我做姐姐？”
　　孩子仍然不敢相信，双手乍在顾笙的双肩上面，不知所措，顾笙见状，暗暗叹息一声，心道慢慢来，于是她放松了手臂，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程度，问“你叫什么？”
　　孩子明显舒适了一些，却低下头，仍然不说话。
　　顾笙一愣，半夏在她耳边轻声道“六殿下没有名字。”
　　顾笙不由感叹今天自个儿倒是有起名的命。
　　“怎么不爱说话，那就唤做‘言’吧。你先跟我回两仪殿去，半夏去打发人把甘露殿收拾出来，今后你就住在我后面，好不好？”
　　看到如此转折，跟着顾言的小太监也愣了，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戳戳自家主子，让他赶紧答应。
　　他这一动，顾笙便注意到了他，“你又叫什么？”
　　小太监倒是精乖极了，闻言赶紧跪下，“请陛下赐名。”
　　顾笙被逗得一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你以后就唤做绿竹了。”
　　顾笙出来这一遭，暗探不成，反倒带回两个累赘，但这收获却是出乎意料，回来的路上更一直在思量一件事，越想越觉得可行，兴致不减反增，回来拉着顾言说了好一会子话，等着半夏再三提醒六殿下该睡觉了她才罢休。
　　临走之前还叮嘱顾言“我明个儿就给你找些好老师，伴读的事情不要急，这满京城的好男儿，我可得给你挑挑呢。不过你这起居是得有人管了，苏叶姐姐是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就让她先看管你，好不好？”又笑“日后你上午去宗学听学，下午就来姐姐这里与姐姐作伴，可好？”
　　半夏一怔，看着陛下良久，才把两人送走了。

　　顾笙看着小孩子离去的背影，慢慢踱步去了丽正殿。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陪着她的只有沉默的顾槿。
　　“哥，今日我把我们的弟弟养在甘露殿了。太极宫真是麻烦，中宫只有两仪殿，连当年我们在东宫的格局都没有。万春殿封了起来，千秋殿我不愿意这样委屈弟弟。至于其他殿都太远了。竟然只能把他安置在后宫，不过左右我也不打算嫁人了，倒也不妨事。”
　　她给顾槿理了理袖子上的锦缎，暗暗舒了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欢快如从前。
　　“还有，弟弟一个皇子，长到八岁，竟然连个大名都没有，因为他不爱说话，我给他取名叫言。我会像你当年照顾我一样照顾他、培养他，叫他成为一位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甚至不输哥哥的一代明君，好不好？”
　　嗣帝这次没能如愿以偿地留在丽正殿，半夏丫头胆大包天的请来了沈太师，硬是把顾笙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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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防止各位被我误导，还是要说一下，在中国历史上，琅琊王氏才是晋代四大盛门之首，培养出了以王吉、王导、王羲之、王元姬等人为代表的92位宰相和600多位文人名仕，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家族，本文纯粹是因为觉得谢沂比王沂好听一点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