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冯安安

58、容枍之死

　　十月廿六
　　顾笙推开淑景殿的门。手里是两壶酒，一白一碧；两盏杯，却是一对。
　　容枍神色怔忪了一下，旋即清明。这两天女孩子来看他时话越来越少，他便猜到自己的结局快来了，所以这一刻，他份外坦然，他看着顾笙微笑，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她轻轻把杯盏放到桌上，坐在容枍对面，执起那柄白玉壶，一人一杯满上，还是不说话，只是喝酒。于是容枍也只是喝酒。
　　一杯，又一杯。
　　到最后一杯酒的时候，看着顾笙把最后一滴酒倒进自己的酒杯，容枍终于把拿起来另一把酒壶，顾笙的手反射性的去握住他的手，容枍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神色温柔而纵容。于是顾笙轻轻把手放开，看着男人把原本酒杯里的液体洒在地上，仿佛祭奠。又看着那碧色酒壶里的酒一点点淌进他的杯子。
　　她慢慢地举起酒杯，悬在半空等着。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对饮，却并不碰杯，明明对饮，又互不交谈。此刻顾笙终于打破了这种僵硬。
　　容枍蓦地笑了，拿自己的酒杯去碰了她的。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玉石之声，两杯液体溅起酒花，落到彼此的杯子里，难分彼此。
　　顾笙看着容枍，慢慢把杯子放到地上，酒水晃晃悠悠地漾出来，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容枍却又不去看顾笙了，他低垂着眉眼，酒杯碰到唇边犹豫一下又拿开了，顾笙的眸子猛的亮了一下，却看他看向自己，笑意温柔“阿笙，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段日子，是我沉重的一生中最轻松潇洒的一段日子。说实话，前两天我一直担心你会说要我走吧，我想了很多次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如果拒绝未免不识抬举，若是答应了，我又该怎么样。放下从小被教导的复国？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一定会有痕迹，我愿意放下，那些追随我父亲的老臣却必然不愿，若是不能放下，我又多么辜负你呀。所幸你这样温柔，不曾给我难以做出的抉择。只是终究叫你伤心了。我是真的想谢谢你，陛下，这样很好，我要回家了。阿笙，别为我难过。”
　　顾笙怔了片刻，心中豁亮又酸涩，她点了点头，心想总是这样，哥哥这样，你也这样。你们才是真的温柔啊。
　　如果半夏在这里她会醒悟，两天前顾笙说不能的时候她以为顾笙不放心容枍，而没料到她家陛下如此柔软的内心。
　　原来如此。
　　容枍看到顾笙点头，心中释然，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顾笙看着他一饮而尽。
　　顾笙看着他的眉头浅浅的蹙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正要起身，容枍的手却猛地放在她的手上，和她刚刚同样的动作。
　　那是阻止的姿态。
　　于是顾笙止住了自己的动作，重新把目光放回容枍脸上。他明明应该很难受，可是竟然瞧不出分毫，他甚至朝顾笙笑了笑，声音也仍然平稳温柔。他说“家乡尚有牵挂，小可就此与小姐别过了。”
　　顾笙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努力扬起一抹笑“公子此行，山高路远，一路小心。”
　　他们之间，以天生宿敌的偶然相交始，以好友知己的黯然分别终。
　　言闭，她站起身来，一点点走到门边，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她猛地用力，阳光闪进眼里，叫她猝不及防，落了满脸的泪。

　　“真好”顾笙想，刚刚门关的太紧了，屋里的空气都粘稠的不会流动了。
　　她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晕沉间仿佛有人搀了她一把，她觉得自个儿是清醒的，为什么半夏那样焦急地叫她？为什么谢沂匆匆忙忙地到她面前？
　　她是清醒的呀，她还记挂着要有人带那个人回家呢。 “怎么广白哥哥还没有来，我自个儿怎么背得动哥哥，我得带他回家呀。” 她自忖自个儿吩咐地清楚，怎么半夏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叫半夏别哭了，她哭得太大声了，震地自个儿脑袋疼。
　　可是她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她只是慢慢恢复了端正清醒的面容，然后看向谢沂，眼里隐隐有祈求之色。

　　谢沂一下子扶稳她，面色冷肃。“半夏，你去通知宋姑娘，请她把容枍带回去吧。”
　　叶灵筠一怔“这......”
　　半夏却连丝毫犹豫都不曾“是。”

　　宋庭晚拿到容枍的遗体的时候，神色怔然，说“他还在的时候我们没办法在一起，今后，我终于可以自称是他的未亡人了。你请陛下放心，既然是他的愿望，我今后就带着他到处去转一转，他从前没见过的风景，我都想叫他瞧一瞧。转够了，就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也不错吧。”

　　第二日顾笙醒来的时候谢沂不在身边，这让她微微失望。
　　守在她床头的是绿竹，这小子大呼小叫的叫来了半夏，半夏进来的时候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几匹绢。正被绿竹服侍着喝水的顾笙表情再难以平静，这个男人即使不在，也要处处体现存在感。
　　果然，半夏开口“谢侍郎差人送来的。他说虽然很想在陛下这里守着，但是还是替陛下去处理一下容公子的后事，好叫陛下安心休息。正巧上次陛下送他的绢花快戴过一个遍了。等绢花折完之后，请陛下直接送到谢府吧。”
　　顾笙神态不可思议。
　　半夏竭力屏住自己的笑“侍郎说，他总是拿宫里的东西实在过意不去，且......”半夏有点说不下去了。
　　顾笙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接受了“什么？”
　　半夏憋不住的笑了出来“且陛下选的色太艳了。他虽然愿意迁就陛下的审美，但到底不符合侍郎他的气质，所以送来了一盘绢。”
　　顾笙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跟半夏说“快把这些绢给朕拿下去。”
　　自个儿又闷了一会儿又问小七“朕说了送给他了吗？”
　　半夏掩口笑。“不折了？”
　　顾笙摇头，笑的无奈而温软，眉里眼里都亮了“不折了。败给他了。”

　　半夏听了，翻手就拿出了一本游记“侍郎说，如果陛下说不折了，就让我把游记给陛下，这上面的地方都是侍郎去过的，周边的批注都是侍郎游历的所见所闻，给您解闷。”
　　两天后，顾笙终于见到了忙碌的谢沂，相比之下，她倒是个大闲人了。谢沂眉眼里都是笑意，仿佛准备着一个大惊喜。但顾笙没有注意到，她一心要和谢沂分享那本游记。
　　“这上面的地方你真的都去过的吗？”她眼神亮晶晶的，像一个好奇的孩子。
　　于是谢沂也没有急于分享自己的礼物，而是先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和她讲了所有她好奇的事情，末了，顾笙微微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的江山啊，好想去看看。”她说。
　　谢沂终于拿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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