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不知是北边的冷传了过来还是什么,这边也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飘了满地。雪是夜里下的,不知不觉积成厚厚一层,照得整个黑夜亮若白昼。
应禛起床的时候心中一惊,“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福顺过来伺候。
“外头天怎么那么亮?”应禛不放心,“别误了时辰。”每日卯时三刻,吴先生会出门溜达一圈,这是他们见吴先生的唯一机会。
“时辰还早。”福顺蹲下给应禛整理衣袍下摆,“只是夜里下了好大的雪,照得天色亮堂堂的。”
应禛吊着的心这才定下来,他转过身看缩在被窝里抱着被角睡得兀自香甜的阿娣,掖了掖被角:“走吧。”
被里的热度渐渐消失,阿娣从被窝里钻出来,摸摸身旁的位置,还未凉透,她呆坐了会儿,自己爬起来穿戴完毕,开门走了出去。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
“主子。”喜成正在院子里扫雪,见她出来了,放下扫把抖抖索索的走过来,搓手顿脚,“奴才怎么觉着这里比京城还冷的呢?”
“这里水汽足,风都跟着水汽透进人衣衫里了。”阿娣开口解释,想到出门的应禛,“王爷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喜成把今天应禛出门的装束给阿娣说了一遍,知道阿娣的担心,最后还自己下了个结论:“穿得那般多,该是不会冷的。”
阿娣摇摇头,“你去十三爷屋里拿件披风来。”
“咱们给送过去么?”
“嗯。”阿娣进屋找了件斗篷穿上,又给应禛挑了件披在外衫外头的披风,转过头吩咐喜成,“你也多穿些,我想在那边陪王爷等。”
“哎,奴才知道了。”
应禛站在没入脚踝的雪地里恭恭敬敬的低头等待。
“好冷。”应祥哆嗦了一下,抬抬冻得没有知觉的脚,瞧着依旧毫不留情的紧紧闭合着的门,不无抱怨:“都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应禛不动声色的对着应祥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审视了一遭,对比铜镜映出的自己模样,“你不是见过了么?”
“啊?”应祥哆嗦着。
“吴先生还说你面相蠢笨。”说完这句,应禛继续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对着紧闭的木门作揖。
应祥:“……”
远远的,阿娣便见到小院里突兀站着的两个人,“王爷!”
好像是阿娣的声音,应禛眼观鼻鼻观心,甩了甩脑袋,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阿娣的缘故。
“哎,是阿娣的声音。”应祥凑过来,捣捣应禛,“四哥,你听没听到阿娣的声音啊?”应祥担惊受怕的转着眼珠子,“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阿娣的声音?”应祥越想越觉得浑身不自在,压低了声音与应禛说话:“《聊斋志异》里面说……”
应禛眉头皱起来,身后传来阿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心中一凛,攥紧了拳头。衣角传来拉扯感,应禛眼神凌然,转身一记勾拳出手。
阿娣面如土色,手里捧着的梅花糕滑下来陷进雪地中。
“阿娣!”千钧一发之际,应禛收回拳头,扶住惊吓过度软绵绵要往地下栽的阿娣,一如既往的冷淡中带了丝懊恼:“吓到了么?”
没想到《聊斋志异》这么吓人。应祥缩着脑袋暗暗龇牙。
“怎么过来了,这里冷的很。”应禛包住阿娣冰凉的手,扶着她往马车走去,谁料双腿在雪地里站久了,冻得失了知觉,乏力得走不了路。
阿娣知道冻僵的滋味,蹲下为他揉着小腿活络经脉,视线落到应禛湿透了的鞋面,庆幸道:“我带了皮靴来,刚好可以换上。雪化了之后就成水,雪后冻得很。”
应禛盯着她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冷淡的面容一片柔和。
阿娣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大门依旧紧闭着。会不会有后门呢?老先生进进出出都通过后门,所以王爷他们,才一直没见到老先生的面?
她舔舔唇,跳下马车,沿着篱笆往后走。喜成紧跟着阿娣,“主子,外边这么冷,您还是坐在马车里等王爷罢?”
阿娣嗅到一丝香味,循着往前走,“我就出来看看,没事的。”
原来是一树梅花,怪不得这么香。那梅树枝干粗壮,看起来遒劲有力,阿娣走到树下,攀过一枝,压下来放在鼻尖细细的闻。
“你个小贼!”屋里窜出个人影,举着拐杖张牙舞爪。
被主人家误解了,阿娣无措的转过脑袋,将欲解释,却见到一副熟悉的面孔,“老先生!”
吴思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娣,他还以为是门外的那两小子,“丫头你怎么在这?”他上下打量阿娣的穿着,狐疑:“莫不是跟着门外那两小子过来的?”
阿娣瞥了眼马车的方向,支支吾吾,“我……”
吴思邈了然,“难不成里面有一个是你夫君?”
阿娣赧然,摆摆手,“不是,我是……”
“那就是妾室。”吴思邈得出了结论,见她低垂的脑袋,恨铁不成钢的跳脚,“你说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跑去做那种人的妾室?啊?……”
阿娣被他说得直不起腰。
听到后面的动静,应禛急急忙忙赶过来,见吴先生围着阿娣破口大骂,阿娣垂着脑袋畏畏缩缩的,以为她被吓哭了,心中一急,也顾不得礼节了,上前拉住阿娣将她拖入身后护着,深深作揖:“学生拙荆不懂礼数,无意冲撞先生,还望先生大人有大量,海涵。”
“我看不懂礼数的人是你!”吴思邈毫不客气,“丫头,你跟我进来。”
“阿娣!”应禛担心。
“没事的。”阿娣冲应禛摆摆手,让他不要担心,拉了拉斗篷,将头顶上的帽子摘下,跟着进了屋。
“吴先生认识阿娣?”应禛问喜成,“什么时候的事?”
喜成诚惶诚恐,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上次主子出门……”
应禛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略略放下点。
屋外开始刮风,一阵一阵的,雪地最上层的一层雪被风高高卷起,又轻飘飘落下,落在外头站着的几个人的头上、脸上,最后化为点点滴滴的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
阿娣扒着窗沿,目光在屋里屋外来回流转,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抬眼见到老先生翘着胡子吹鼻子瞪眼的模样,又将话咽回去。
吴思邈被她来来回回的看,看得手中的茶都喝不下去了,啪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按着额头苦恼,“别看了,也看不出朵花来,反倒看的我头都疼了。”
阿娣期期艾艾地开口:“先生,外面风大,挺冷的……”
吴思邈满不在乎,眼神极为瞧不起:“这就受不得了?”他轻哼一声,“还没到最苦的时候呢!”
阿娣静默。
“反倒是你。”吴思邈捧着茶杯一饮而尽,“你和四王爷,究竟什么关系?”
她和应禛?
阿娣睫毛颤了颤,开口:“就是妾……”
吴思邈不耐烦的挥手打断阿娣的话,“我不想听空面上的,你自认为妾,他却向人介绍你为拙荆,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只是……”
“欸!”吴思邈竖起掌心,身子前倾,定定的瞧着阿娣:“我是说,在四王爷心里,你是他什么?抑或是,在你心里,你想要,四王爷,是你的什么?”
老先生的目光,像能洞悉人心。阿娣脚下踉跄,白着脸否认,“阿娣不知。”
“你知。”吴思邈站起来,走到窗边,审视着面上难掩焦急的一人,丰神俊朗,的确极容易令女子倾心,“因为你开始想了。”
“嗯?”阿娣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开始想,如若失宠,该怎么办。你从前,怕是一点都不会想这些问题的。”吴思邈一针见血,“你动心了。”
她动心了吗?阿娣捂着心口,难以接受,“我是妾室,不敢……”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以后就不是了。”吴思邈掀开窗,注视着窗外被风卷起来的雪花,面色深沉,带着孤傲的笑意,“你救过老夫,老夫知恩图报,便将天下,夺来赠予你做嫁妆!”
风声呜咽着,咆哮着,遮盖掉说话人的声音,阿娣只听见老先生的浑厚的声音在屋里盘旋,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腔调。
大门轰然大开。
“进来吧。”
既然储君无德,那他就为天下百姓,另择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