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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浴火涅槃 我不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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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首看着红衣一身宫女的打扮,纳闷道:“红衣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红衣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行首大人,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为我操心。我也不会姑息那些坏蛋了。从前,我以为只要我忍让,只要我把自己缩起来,她们就不会为难我。我错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躲得了清净。我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后悔。”
梅窗的眼里泛出泪光:“好孩子……”她伸手抚摸红衣的鬓发,“好孩子,你的命怎么就那么苦,是行首没用,行首应该把你送到大王身边去的。”
红衣叹息着摇头:“大人,我不想去谁的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她握着行首的手放在自己的鬓边,“留在您身边就很好,虽然您总说自己不好,对我也一直很严厉,可在仙罗的这几年,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就只有大人您了。所以我绝对不能原谅谋害您的凶手,绝不能。”
梅窗用手指抚干她的眼泪道:“好,好孩子不哭了,你是个有主见的,你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行首大人的时间不多了,以后,得靠你自己了,但是行首大人会在天上看着你,护佑你的。”
红衣含泪点头。
梅窗的视线移到烟秀脸上,心痛道:“你呀,你这个傻孩子!”
烟秀死命咬着唇,梅窗把手递给她,烟秀忙一把握住,梅窗奋力的抬起头,涨红了脸道:“烟秀啊,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梅窗几乎是用喊得,烟秀听了,泪如泉涌。
“你为什么要去和别人比?你是独一无二的呀!”梅窗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真是个傻孩子!以后可记住了,云韶府我就交到你手里了,你一定要替我看好它,不光是要它声名赫赫,我还要你替我好好照顾这园子里所有的孩子,知道吗?她们和你一样,都是苦出身。别总是给她们气受,收一收你的脾气吧。我们做伎女的,外人瞧着风光,实际上只要有钱,谁都可以玩弄。我们一个玩物,没有一刻获得过安宁和自由,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更是难上很难,‘伎女’两个字就是烙在额头上的伤疤,永远不会结痂。可即便是这样,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知道吗?要把技艺放在第一位,要发扬仙罗女乐,别学尹宝镜那套,总想着走旁门左道,心术不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知道,我知道。”烟秀迭声道,“我再也不会犯错了,我会照顾好大家,行首大人您放心。”
行首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然后这口气极慢极慢的吐出来,最后双眼缓缓地阖上。
“行首大人——”红衣和烟秀异口同声。
然后一屋子的姑娘都跪了下来。
*
行首梅窗去世了,临走前没交代几句话,最悲催的是,一个伎女生前再耀眼,死后也不会风光大葬,教坊照常营业,烟秀甚至不能穿素服,还要浓妆艳抹的强颜欢笑招呼客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独自一人走到梅窗停灵的地方,恸哭不已。
且一年里最热的季节,尸身放不了太久,最多三天,三天后,梅窗要等的人还是没来,就得下葬了。
所幸的是,最后一刻,一个素衣女子骑了一匹快马抵达云韶府。
明明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偏偏一双眸子里仿佛包含了一生一世的过眼云烟。
她下马走到梅窗的棺材前,一手扶住棺材道:“对不起,我来晚了。”然后坚决要求由她亲自来抬棺。
烟秀赶过来道:“请问您就是……大人在等的那位挚友?”
素衣女子伤心的点了点头:“松都黄真伊。你是云韶府新任的行首?”
烟秀一惊,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明月?
烟秀颔首:“大人一直在等您,怕您赶不及过来,足足停灵三日,谢天谢地,您总算到了。”烟秀深深一揖,“感谢您不远千里过来送大人最后一程。”
明月哀伤道:“我的朋友,走一个少一个,如今只剩下我。”她问道,“梅窗生前可有留下什么交待?”
烟秀‘嗯’了一声,为难道:“说是生前罪孽太多,要葬在路边,好让来往的行人和马匹从她身上踩过去,以此抵消她的罪过。”
明月含泪倔强的拉住棺材:“哪有什么罪过!那些玩弄伎女的人才有罪,他们怎么不葬在路边,反而大鸣大放,敲锣打鼓的厚葬,所有的罪过却要女人来背,到死了也不放过!”
烟秀怔怔的看着明月,好像……!
她好像一个人!
烟秀回头看了一眼红衣。
红衣专心的扶棺:“你们小心些,别摔了磕了行首大人。既然是行首大人的遗愿,我们就照办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大人带我去过,在山里边。我希望大人死后,也能躺在一个听得见鸟叫,闻得见花香的地方。”
明月看向红衣,良久道:“你说的可是……空寂山?”
红衣默认,明月蹲下来摸着棺盖,喃喃自语道:“那是我们从小一起练舞的地方,我气不过为什么师父把剑舞传给你而不是我,你跟我打赌说,只要我能在悬崖边跳完一整阕,就把剑舞让给我。”明月呜咽道,“我不敢,你其实也不敢吧?我们谁都没有跳,你就是想把我气走,自己肩负起了云韶府。你成全了我的闲云野鹤,却把自己交待了进去,师姐——!”明月痛哭,几欲昏厥,红衣赶忙扶住她,明月看到红衣手上的戒指,眸光一缩,定了定神道:“行,师姐,你先走一步,我会来追随你的。”
之后一行都很顺利,棺材走了一天一夜,送到了郊外的山上,挖了坑,封土。
明月采来了朱槿花想留下一点记号,红衣道:“没用的,这些花搁在上头没几天就死了。”
红衣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罐,里面有一些种子,刚好下过雨,土壤很潮湿,红衣蹲下来用手翻土,然后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去。
明月禁不住问:“这些是什么?”
“忍冬。”红衣头也不抬,忙完了才起身道,“就是金银花。他们很顽强,对土壤要求不高,茎蔓着地即能生根。山坡、梯田、地堰、堤坝、瘠薄的丘陵都可栽培,哪怕是盐碱地甚至是沙地也没问题。”
红衣对明月道:“也是我的名字,我叫忍冬。我想他们以后都能代替我陪着行首大人。”
“因为我要走了。”红衣回头望了一眼梅窗的小小坟茔,落寞道。
“谢谢你专程赶来送她,行首大人在天之灵,定必安慰。”
红衣说完,抬脚要走,却被明月一把拦住:“我能看一看你的剑舞吗?”
红衣蹙眉:“我不会再跳舞了。”
“求求你。”明月坚持,“那是仙罗几代人的心血,我师姐一生的绝学,你若不再跳,就请留下舞谱,供以后的艺人们研习。你不会连这点责任心都没有吧?这点事情都不能为梅窗做,说什么让忍冬藤陪她,都是空口白话!”
烟秀尴尬的杵在中间,她是个暴脾气没错,可她知道暴脾气总有歇火的时候,怕就怕遇到倔脾气,红衣和明月都很倔,谁都不肯让步,她担心的眼皮直跳,好在红衣沉吟半晌后道:“好。”
没有推诿,没有多余的要求,只说了一句:“我只跳一遍。”
于是回到云韶府,烟秀立即张罗了三十个画工,同时准备场地,按照红衣说的,既然要留下舞谱传世,那就记录下最高难度的,请烟秀安排在了云韶府的六角亭,顺便再绑好绳子,就像那晚夜宴为难她的一样。烟秀羞赧不已,红衣淡淡道:“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你动的手脚,你自然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布置。”
当一切就绪,红衣便手提着裙子,缓缓走进亭子,把那晚夜宴临时发挥的剑舞又跳了一遍,一气呵成。
画工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下笔如飞。
烟秀和明月以及云韶府众多艺伎在底下瞧着,深感愕然,尤其是新来的童艺,简直是瞠目结舌,你退我搡的探着脑袋,不住赞叹道:“好厉害呀!我什么时候能练成像她那样,咦,她不是我们云韶府的舞女吗?”
红衣搁下剑诀,完成了任务,打算和烟秀辞行。
谁知明月又拦住了去路:“剑舞的精髓,是要你用柔婉之心承接世间锋芒,而你,你的剑舞里有杀意,我师姐怎么会把剑舞传给你!”
红衣挑眉道:“那又怎么样?我依旧是剑舞跳的最好那一个。”
“你说的没错,行首大人也这样教我——要我用一颗柔婉的心,去看待世间的不仁、不公、不正,可我做不到!我怎能做到!”红衣盯着明月,“连行首大人都被害死了,我自己也险些死于济善堂大火,我的全家惨遭屠戮,真凶至今逍遥法外,你要我怎样包容?怎样善良?我不是圣人,没法做到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红衣与明月面对面,“说爱我的,要我去死。背叛我的,告诉我这是命,要我认命。我不服!”红衣执拗的瞪着明月:“我不服!我就不信,我拗不过这天命。”
“岳红衣已经彻底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忍冬。”红衣眯着眼冷然道,“我的剑舞,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明月无言以对,红衣说完,转身登上马车,临行前,看烟秀对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道:“有些话你不必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懂。”
“但我没法说出宽宥你的话,反正内不内疚,你自己心里有数。只是看在行首大人的份上,我对你,还有一句忠告。”
红衣摊平了手背给她看那枚戒指:“这枚戒指是行首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没错,但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大人给我,是为了鼓励我,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
烟秀狠狠一怔,红衣漠然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抢走你任何东西,也抢不走。就像大人临终前说的,你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骄傲。吴烟秀,你还不明白吗?有些东西,是你的心魔,如果你不克服心魔,你一辈子当不好行首。”
烟秀立在原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再睁开眼时,红衣的马车已经驶出很远。
回到翁主府,红衣立刻就投身于翁主的和亲事宜。
大覃原本就留了礼部的人在这里,而今又派了一队人马过来迎亲,正好和袁兴的大军会和。
迎亲队伍之中的女眷多是前来教授宫中事宜的,其中有个小宫女,顶多只有十岁,被分到红衣的身边伺候,红衣想要推拒,但看嬷嬷一把年纪,满脸的褶子,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只得忍了,心里讶异,仙罗奴役童工就罢了,怎么大覃也连孩子都不放过?!是以红衣不怎么差使小女娃干活。直到有一天敏华翁主蹲福怎么都练不好,那小女娃才出声,指点了两句:“翁主,您蹲下的时候,前脚掌不妨踮一踮,裙子长了遮住看不见,等您练熟练会了,再把两脚放平。”
敏华敲着发酸发疼的膝盖叫苦不迭。
红衣拿了一包瓜子,让小女娃坐到自己旁边,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小女娃不以为然:“咱们进宫都得先到尚仪局的姑姑那里调理,有时候一蹲就是几个小时,姑姑不叫起,就得一直蹲着,再起来的时候,双腿麻的都走不动路了。姑姑说了,练习的时候蹲不好就只是挨板子,见了主子们再蹲不好,就没命了。”
“你叫什么名字?”红衣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她。
“我叫小舞。”女娃往红衣身边挪了挪,从她掌心里顺了几粒瓜子仁。
“小五?”红衣道:“是家里行五的关系吗?上头都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
女娃的嘴角抽了抽,但转眼像模像样的胡诌起来:“唉,全是姐姐,我爹呢,本来想叫我招娣来着,却写不来招娣两字,所以就老大、老二、老三、小四、小五那么叫了,没有大名。”
红衣失笑。
准备完毕,一切打点妥当,终于到了翁主上路的那天,翁主先去景福宫给大王、大妃和大王大妃磕头。
鉴于这段时间敏华都很听话,大妃特地开恩,让梁贵人出来和敏华两母女见最后一面。
梁贵人一见敏华就红了眼眶,大妃立刻喝了她一声,敏华气的暗自咬牙,她只是和梁贵人稍稍点头,反而是倒大妃面前,热泪盈眶道:“敏华一走,请大妃娘娘保重身体。”又向大王大妃一礼,“大王大妃,敏华以后不能承欢膝下,就请您监督主上,请他为王室开枝散叶,让您多抱几个曾孙。”
大王大妃笑开了花。敏华与大王关系一般,兄妹俩闲话小叙,红衣便没有跟去,她相信大妃也不愿意她和大王再见面,因此侯在宫门外,翁主启程后,她便上了一顶小轿子,跟在翁主的马车后面,浩浩荡荡的出城。
夏季,是仙罗鲜花最盛的季节,沿道两边的朱槿,无穷和海棠花都开了。花香从帘子里沁进来,暖暖的让人微醺。
人群之中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书生突然朗诵起来:“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何彼秾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围观的群众听不懂,只跟着瞎起哄,红衣听着这熟悉的一字一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这才是棠棣之华啊。”她语调如叹,纤纤玉指也在马车的帘子上一拨而过,上面绣着石榴花和萱草,石榴花艳如红火,萱草繁茂盛密。
当初她第一次听世子念这首诗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棠棣之华是只属于王姬的,只有王姬,好像仁敬王后或者闵氏那样与大王门当户对的女子,才符合‘维丝伊缗’的真谛。没错,她是做了帘子,但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恭贺大王迎娶仁敬王后准备的礼物,她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在听到大王说想让她堂堂正正的活着之时,就会错意了呢?以为自己也能得到幸福呢?!
她到底是有多傻啊……
*
马车快驶到江边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的领队通知原地整休,明日再行过江。
红衣下轿走了两步,面前是汉江,隔着汤汤河水,雾雨岚山,她伸出手,仿佛能把百雅山抓在掌心里,脑中无端想起宝镜疏拢的那天,她慌忙之中,信手拈来,随口唱了一句‘不知归路’,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还好……”她的舌根泛起微微苦涩,紧了紧衣领,自言自语道:“还好我终于找着回家的路了。”
她低头瞧着脚上的鞋,鞋尖处塞了棉花,这样穿起来没那么大了,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自言自语道:“我找到我回家的路了,容均哥哥!你还在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