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互换心事 我很喜欢你 ...

  •   红衣不在屋内。

      她一个人在武英殿内的空地上漫步,夜凉如水,身上仅披了一件丝质斗篷。

      武英殿除却供药局和印馆使用之外,还有很多空屋子,她经常和容均在这里碰头,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而今心里五味杂陈,脑中千头万绪,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落寞的坐在台阶上,下巴枕着膝盖,无聊的看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樟树——容均在那儿吃了她的玉兰花肉糜珍珠丸子,然后受了她一顿排揎。

      她心里不是不难过的,为什么总是真情错付?是瞎眼了吗?她委屈的揉了揉眼睛,而且今次,比上一回更叫她难过,她也不知道何时对容均的感情这样深厚了!好像把容均从她的生活里剥离掉,就让她的灵魂缺了一块。

      她埋头用手拨弄着地上的青砖,闷闷不乐。

      “丫头。”
      ——忽而一声轻唤。

      熟悉的嗓音。

      她直起背,却不敢回头,怕是自己日思夜想,结果听岔了。

      但一道影子慢慢靠近,然后在她的身旁坐下,还是那副不羁的模样,一只脚弓起,手搁在上面,另一条腿晃荡晃荡,他今天身穿一袭碧水青天的湖蓝色绸衫,整个人在月光下如同被镀了一层霜,泛着银光。

      哪怕是这样随性的举止,看起来亦是高贵的。

      她扁着嘴,胸中没来由涌起万般委屈,可怜巴巴道:“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啊?”

      容均抬眉:“为什么这样问?”

      红衣低声道:“不管我去哪里,大家总是很讨厌我。从前在仙罗是,而今在宫里也是。就连你——”她顿住,改口道:“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宝镜和福如待我也很好,可慢慢的,她们就很厌恶我,甚至厌恶到想要我死。我一直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头一次向人说起事情的始末,从小到大的玩伴逐渐离散,还闹到势不两立,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哪里有问题?她当时为求自保,已经处处退让,可她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她才决意一刀两断。然而无家可归的她,也是有过朋友的,宝镜请她吃过番瓜,福如给她做过面纱……她没有了家人,就拿她们当做家人,把宝镜和福如视作姐姐。为了宝镜,她去求肃王,为了宝镜,她冒着严寒下海;为了张福如,她忍气吞声。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想有个伴,有个能和她说说话的人。

      实在是太寂寞了,她的感情始终被时间抽赶着鞭挞着往前冲,不管是家变,还是行首的死,处置宝镜,她都来不及哀悼。

      哀悼她的亲人,她尊敬的人,和她珍重过的朋友。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呢?”红衣嘟哝,耷拉的脑袋使得头上斜插的宫花微微坠下来,像小兔子耷拉着脑袋。“我……我不是小气的人。真的!”她一本正经的对容均道,“我一有好的东西都会和她们同享。”“当然了……”她托着下巴,恹恹的,“有时候,我轴脾气犯了,可能让大家觉得麻烦,但是那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呢?”

      “俯仰天地,我自认为人处世无愧于心,就连我进了宫,也是规行矩步的,从来只做好事,没使过奸猾。可大家还是讨厌我。”红衣瓮声瓮气道,“灵枢姑姑和素问姑姑觉得我是个麻烦,白芷和豆蔻待我不错,但一直提防我,茴香巴不得我赶紧滚。”

      “我——真的有那么讨厌吗?”红衣看容均,“你实话告诉我吧,我知道你不会骗人。”

      “尤其……”她垂眸,“你不会骗我。”

      容均轻声一笑,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她慌忙的撇开头去。

      容均于是看向不远处的梧桐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透呢。”

      容均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残枯破损:“因为你,就像一面镜子。”

      “她们讨厌你,再正常不过了。”

      “试想一下,没有你的话,那些伎女在云韶府该有多心安理得!——大家都是苦命人,想要出头,想过上好日子,只要出卖色相,攀附权贵即可。但你偏不,你再苦再累,都死死地咬牙撑住了。试问,锦衣玉食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羡?有好吃的好喝的,谁会去喝馊水吃剩饭。”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红衣道,“我从没有看不起她们。只是大家的选择不同罢了。但是……难道非要我也卖身,她们就能快活点了吗?”

      “所以她们不是你的真朋友。”容均看她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丝迷惘,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呀,再聪慧,终归是个半大孩子。”

      容均解释道:“待你真心的人,会希望你好,希望你远离污浊,远离是非,远离泥沼,干干净净的,堂堂正正的体面地活在这个世上,活在大太阳底下,理直气壮。”

      “但是她们没有。她们希望你殊途同归。因为那样你就不会显得与众不同,就不会照射出她们的怯懦和胆小。你太勇敢了,也太固执。固执到凭一己之力去做别人眼中不可能做到的事。她们却没能挺住。你这样天天在她们眼前晃,岂不是反衬出了她们的低劣?本就有一颗卑微的心,遍布尘埃,怎容你拭去灰霾,照出她们每个人身上的缺点?她们醉生梦死不愿面对的事情,只要看到你,就会想起来,她们看到你身上朝气蓬勃的生气,怎能不叫人心生嫉妒,心生恨意?”

      “人,就是这样自私的动物。”容均丢掉手里的落叶,风一吹,卷了几卷归于树下根部。“我不好,也不想别人好。为什么她能做到的,我却做不到?——她们就是这样想的。你,岳红衣凭什么?”

      “可我……”红衣欲言,被容均伸手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你过的比她们苦,可她们眼里看不见这些的,她们和你日日相对,只看到你身上的优点,和你愈见坚韧的性子,你不是花,会被大雨淋落成泥。也不是树,会被雷劈的四分五裂,你是最不起眼的小草,百折不挠,野蛮生长。”

      红衣怔怔的望着他,蓦地想起宝镜疏拢那夜自己对烟秀说的话——容均,容均怎么会那么了解自己呢?

      她止不住泪盈于睫,世上之人千千万,唯有一人知她心意千回百转。

      “可是连你也——”红衣有些哽咽。

      “我不讨厌你。”容均大掌握在她后颈,暖暖的,另一只手拢了拢她的披风,替她紧了紧,然后拉近到自己胸前,虚虚的搂着:“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

      红衣猛的抬头。

      容均的声音不似方才,那么一通交心的话,他都说的流利,这一句,竟像是卡在了齿缝里,一字一字,郑重道:“我很喜欢你,红衣。”

      为什么喜欢她,承认喜欢她,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明快,反而多了一抹不舍和难过,红衣有不好的预感。

      她心有灵犀一般的倔强紧抿着唇,眸中带泪。

      “但是……”容均的话只说了开头,就被红衣急急的打断:“我跟那人一清二白,真的。”

      容均苦笑着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我若想要你,管你曾经是谁的人,我都不在乎。可是——”他深吸口气,眸色黯然,“你很好,你是个好姑娘,是我这样的男人,配不上你。”

      “明白吗?是我配不上你。”

      红衣闻言,睁大了眼睛,双目空洞,不置信般的盯着容均。

      他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拉起了她的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容均道:“是不是很刺?还记得你曾经骂过我什么来着?老头子!嗬!我的年纪的确够当你叔叔了。”

      红衣嗫嚅:“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他眸色温柔的看着她,她的那点小女儿心思又怎么能瞒的过他的眼睛。但近日宫中发生的事,让他想了很多,喜欢是拥有,而爱,是克制。他比自己想的要喜欢她,喜欢的多的多。

      他替她插好鬓边的宫花:“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双眼睛,晶晶亮的……”

      “是在围猎场吗?”红衣吮了一下鼻子。

      容均摇头:“那一年,你只有七岁。”

      红衣浑身一颤,容均知道她想起了母殇之痛,伸手扶了她一把:“那一年,我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红衣咬唇,恨恨的一拳捶在他心口:“你为什么就不能骗我!”

      容均握住了她软嫩的柔荑,贪恋这片刻的绕指柔,又不得不松开:“骗你容易,但那是害你。你会恨我的。与其将来你知道了恨我,不如说清楚。”

      “红衣,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可是……我们遇见的不是时候。我有妻子了,我还有好几个侍妾,我比那个狼心狗肺的肃王好不了多少,真的。我若是与你一起,你甘心当一个没命没分的妾吗?终日和一群女人争,抢,面和心不合,惶惶不安。”容均蹙眉,气哼哼的,他是在气他自己,没遇见她之前,他对自己的婚事不上心,一切全听凭皇兄安排,直到遇见了她,风云突变,天地掉了个个儿,心里一片澄澈明净,犹如一汪湖水,而她就倒映在他的波心。

      天是她,风是她,云是她,松间的雨露是她,山间的雾岚是她。
      喜为她,悲为她,恨为她,愁为她,忧为她,怜为她。
      心疼她,恨不能将她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里。

      情感起伏跌宕,大起大落,一般的男人可以如此神魂颠倒,但他是一个君王,而这恰恰是君王的大忌。

      从今以后,他们要保持距离。

      红衣冷静下来,紧着嗓子问:“那你有很多位夫人吗?”

      “嗯。”容均坦言,“年少的时候家里长辈安排的,刚开始连她们谁是谁都分不清,近几年才好一些。红衣,我不单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我还有孩子了。这些,都会让你难堪的。”

      “而我待你之情,发自肺腑,不忍折损你半分。”

      “这不是推搪的话,是我知道你要什么,而你要的,我给不了……”他的眼里有浓重的无奈,“我给不了,怎么办呢。”

      总不能把妻妾都遣散了,孩子都抛弃了,他们要怎么办呢?

      总不能国家不管了,朝政全荒废了,民生百姓要怎么办呢?

      这些家事国事都是压在他肩头上的重担,自登大宝那一日起,便不敢松懈。

      红衣轻轻抽噎着,望着容均的眼眸,一直望着,她分辨得出他话里的真假,他没有骗她,是同她交底来了。他也没有像肃王那样要她等他,百般借口,然后山盟海誓,而是委婉的推开了她,因为他知道她要什么。

      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偏偏咫尺天涯,近情情怯。

      她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失去一段珍贵的感情,高兴的是收获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她红着一双眼,想到近来朝堂上发生的事,忍不住问道:“那个……听说陛下处置了张御史,是因为你吗?”

      容均的职责是保护皇帝的安全,自然免不了常在御前走动,红衣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容均去告了御状。

      “是你告诉了他《夜宴图》的事?”

      容均双手合拢,拇指交叠,眉间深邃起来,淡淡答‘是’,“你不怪我多事吧?我若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便不能坐视不理。”

      红衣感激道:“我做什么要怪你,我谢你还来不及。是你帮我报了仇。”

      容均心虚的没有看她:“我也……我也就只能为你做这些了。还有几个幕后……总有一天会扳倒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贵妃,强自压下眼泪,心酸道:“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得。此生无以为报。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以后我还是叫你哥哥,容二哥。”

      “当年在驿站,见你衣着华丽,威风凛凛,想借你的势传话上京,虽则事与愿违,但今天还是你帮了我,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我这个妹妹?”

      红衣恋恋的看着他:“你还说要帮我相未来夫婿来着,你打过包票的。”

      有缘无分。

      如今上契认作干妹妹已是强求来的缘分了。

      容均的胸口一阵憋闷,袖子里的手握成拳,点头道:“嗯。你,只要你愿意,我还是你的容二哥。你不嫌弃我就好。”

      “怎么会,容均哥哥待我极好。”红衣含泪。

      两人相视良久,目中满是悲色,夜渐深沉了,有宫人提了风灯在不远处行走,还有打更的太监,容均嘱咐道:“回去吧,早些歇着了,别胡思乱想。”

      红衣软软答应,容均又替她紧了紧斗篷:“这么薄得衣裳……”

      红衣用手指捻起斗篷的边缘:“你也早些安置吧。”旋身向药局走去,风吹得她的斗篷像一直蝴蝶的蛹。

      容均目送她离开,心如刀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互换心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