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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杨柳垂金 这是病,得 ...

  •   不出她所料,到了分宫的那一天,所有人一列列排好,拿出各自的功课交到各位掌事面前,任凭挑选。

      德妃要协理六宫,还有孩子要照顾,长春宫一直欠缺人手,便拨了紫菱和般若过去。

      木都儿有一半的栗特人血统,便被分去了兰林殿伺候云贵人。

      初棠、青容去披香殿,至于红衣,尚药局的灵枢和司珍房的素汐都看上了她,谁也不肯让步。

      灵枢是个性情温和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在今次的问题上,态度异常强硬。

      红衣眼巴巴的望着灵枢姑姑,希望她一定要坚持到底啊,坚持就是胜利!

      素汐是皇后的人,资历比不过老奴,又怕被人轻视,因此处处争强好胜,对灵枢说话,字里行间都带着刺:“灵枢姑姑是旧人,何必与我们小一辈的过不去呢,难道您是只会伺候孝贞显皇后,现在谁您也不放在眼里吗?”

      “素汐你言重了,皇后乃万凰之王,我不过一个奴婢,岂敢?不过陛下向来对孝贞显皇后敬重有加,若是让陛下知道为了一个宫女,素汐都能扯到两位皇后头上,怕是有所不妥。”灵枢平时话不多,温吞吞的,但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绿意为难的要命,两边都吃罪不起,只好去请师傅,锦葵嬷嬷搭着绿意的手,缓缓走来,众人皆毕恭毕敬道:“微末小事,竟惊动了嬷嬷。”

      锦葵出乎意料的和气,大笑道:“芝麻绿豆的事,大家同为主子办事,不要伤了和气。你们看的上我尚仪局调训出来的宫女,便证明我们绿意有本事。只不过……”锦葵话锋一转,“素汐姑姑纵然很有眼光,但司珍房已经要走了尚仪局十六人,司制那里是十二人,加起来总共二十八个。尚药局目前则仅有两人。就算把尚药局上下所有的女官都加起来,也不够你们司珍的二分之一啊,偏偏尚药又是特别重要的活计,伺候主子的身体。须知金银财帛都是身外物,没了可以再做,司珍房里那么多人才,个个心灵手巧,还怕造不出精美绝伦的饰品?但主子的矜躯却不能有半分马虎。忍冬这孩子吧,难得的会辨几味草本,老身的意思呢,是就交由尚药局。今日的事,我想,就是到了皇后和贵妃跟前,也是一样的结果。你说呢,素汐?”

      锦葵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一个嬷嬷混成了半拉主子,今天就是逞英雄争口气,他日锦葵也会要回来。

      素汐不敢与锦葵正面冲突,唯有答应,气哼哼的带着人回了司珍房。

      红衣抱着两个小肉拳头对锦葵千恩万谢的,谄媚道:“嬷嬷您真是我的再造父母,救我于水火。”

      锦葵乜了她一眼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嘴巴那么伶俐,鬼灵精!去吧,拾掇拾掇东西,跟灵枢姑姑去尚药局,别光顾着在我跟前卖乖。”

      红衣‘嘿’的咧嘴一笑,回房拎起包袱皮,往肩上一驼,兴高采烈的出来,对锦葵道:“嬷嬷,您放心,您待我好,回头您的膳食我一定盯着御膳房,咱们尚药不是和他们连在一块儿吗?我天天给您加餐。”

      锦葵笑骂了一句‘臭丫头’,便挥手让她走了。

      红衣跟在灵枢后头,十分谦恭。

      大家都知道,灵枢为人刻板,不苟言笑,不知道是不是对着草药久了,话不多,红衣不敢像在尚仪局那样自在,两人埋头走路,沿途沉默,一直到了隆宗门口上,红衣终于忍不住问道:“灵枢姑姑,这……这不是去尚药局的路啊!”

      灵枢回头解释道:“尚药局有两处,一处在内宫交泰殿两侧,合着御膳房一起,是为了方便东西六宫的娘娘们。但天子的饮食起居,又另有专人安排。武英殿是前朝皇帝理政的地方,白白的荒废了太可惜,便设在那里附近。”

      红衣诧异:“也就是说,我们照顾的是陛下的身体?可,可我们是女医啊,女医不是专门伺候娘娘的嘛……”

      灵枢撇了撇嘴:“你话可真多。”

      红衣噎了一下,也是,谁规定天子不能用女医的?

      她愣神的当口,脚步稍有缓滞,没留神,一个眨眼的功夫,再抬头时,灵枢的身影似乎是飘入了一条巷子,等她疾步追上去的时候,灵枢居然不见了。

      红衣张了张嘴,这可如何是好?
      又不能声张,红衣只能小声的喊道:“灵枢姑姑,灵枢姑姑……”

      她沿着巷子摸索,一边唤道:“灵枢姑姑,你去哪儿了?我——忍冬,我迷路了,您等等我。”

      没想到等她出了巷子一看,彻底傻眼,面前一汪巨大的池子,塘里莲花遍布,连绵远至深处,一望无际的水,仿佛与天相接。

      红衣不禁赞叹:“好美啊……”

      她看到一条折花走廊,这时候也只能靠猜了,她壮着胆子踏上去,脚下的锦鲤穿梭,教人一时贪看,红衣走到桥的尽头时,已经能望见太庙的顶了。

      红衣真的慌了,天哪,她居然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外朝不算,再走下去是不是就要出宫门了?那岂不是要命?

      她背着小包袱,心里别提多迷惘了,赶紧往回走,叠着小碎步,几乎是用跑的,然而走廊那么长,一折又一弯。巷子也那么长,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一模一样的,她就像置身于迷宫,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怎么就出不去呢!她急的快要哭了,就在她自暴自弃,打算一屁股坐地上的时候,发现前方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她慢慢的走近,一步,两步……咦,那背影有点熟,小心翼翼的再走近两步……唔,是很熟!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人斜靠在树干上,半侧着脸,阳光洒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红衣忽然顿住不动了,她定定的望着,他是在等人吗?等谁呢?

      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正脸,唇角微微单提,幽深的眸子含了一丝笑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对她说:“怎么,才多久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红衣的脸上登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飞快的朝他奔过去,巷子红色的墙一路倒退,貌似在原地奔跑,但眼看着人越来越近,他的面目越来越清晰,直到近在眼前,红衣才及时打住,上气不接下气道:“容,容,容……容均哥哥。”

      她的脸上有薄薄的汗,阳光下,少女晶莹的皮肤,白的近乎薄瓷一般剔透。

      容均伸出食指来,弹了一下她额头:“你跑什么,我还能逃了吗?”

      红衣摸了摸额头,开心道:“容均哥哥。”笑的心无城府。

      容均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听说你在找我?”容均笑的意味深长。

      “啊?”红衣愣了愣,反应过来,挠了挠莫名有些发烫的脸,咕哝道:“嗯,是……”

      她低头看着脚尖,突然想起什么‘啊’一声,急急忙忙从包袱皮里掏出一个布袋,一把塞给他道,“喏,这是月白豆糕,请你吃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说完,还朝他深深一鞠躬。

      容均无言的笑,接过之后,打开一看,凑近闻了闻,挺香,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咦?这里头有红豆?”

      红衣支支吾吾道:“啊,馅儿是红豆的,但,但还有白芸豆嘛,还加了莲子,我亲手做的。”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容均抬眉。

      红衣双手在身后绞成了麻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不就是想跟你显摆显摆我其实还挺有本事的嘛!你看,我没跟你回来,不是我不想回来,我是真想把事儿了了。呐,现在我不也自己找着门路回来了嘛!嘻,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我……我觉得我挺能干的呀,是不是?”红衣头凑过去认真的看着他,有几分孩子气。

      容均失笑:“是啊,你长本事了。”
      “厉害的要命。”

      红衣像个得了奖励的孩子,洋洋得意:“当然了,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红衣说到这个,脸色略微正了正,三分严肃,七分关心,道:“咱们分别的时候,你受了伤,眼下伤好了吗?我出景福宫的时候没见着你人,我心里一直很慌,我回到大覃,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不知道你伤势如何。”红衣一气说完,郁郁道:“都怪我!”

      “所以这些都是小意思,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红衣又从行囊里掏出桔红糕,绿豆糕,桂花糕,马蹄糕,一气往容均怀里丢。容均哭笑不得,但看她热情的样子,又不能退回去,问道:“合着,你平时不忙,都在做点心啊?”

      “忙啊。”红衣道:“不过我忙里偷闲。主要是我除了会这些,我也不会其他什么。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赶紧吃啊。”红衣催促道,“点心很容易坏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我就一直备着,等要馊了实在不行就赶紧吃了,这不去尚药局就一并带出来,谁知道运气那么好遇见你。”红衣笑的露出一口糯米银牙:“你相信我,新鲜着呢,除了桔红糕,其他都是我连夜做的。全都给你。还有——!”红衣猛拍一记脑瓜,“怎么能把它给忘了。”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兜里又挖出一袋子糖,对容均道:“粽子糖可以放很久,我特地摘了今年的艾叶做的,夏天吃特别清凉,你上值的时候去火解暑正好。”

      容均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你陪我。”他拉她坐在树下,柳树细叶低垂,蘸落到湖面,刚好遮住了树荫下的他们。

      湖面一点点涟漪,水波款款,淡的几乎看不见。

      两人拆开小包巾,挑拣着吃,容均首选桂花糕,咬第一口就皱眉,红衣问道:“不好吃吗?”容均摇头,一手搁在膝盖上:“不是,想我阿兄了。”他转头朝红衣扯了扯嘴角,“我阿兄最喜欢吃桂花糕,小时候我俩一同分食,那时候觉得桂花糕是天下间最美味的食物。”他的嗓音淡淡的,但神色里有掩不住落寞,红衣试探道:“那……这些,你也可以带回去同你阿兄一起吃啊。”

      容均默了默道:“我阿兄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红衣咬了口绿豆糕,沙馅儿从里面溢出来,吃的她嘴角都是。

      容均伸出拇指在她嘴角擦了一下:“你三岁吗?吃的花猫似的。”

      红衣下意识的身子向后仰,躲开他亲昵的动作,从袖子里抽出粉色的丝帕道:“多,多多谢。我自己来。”

      容均神色自若的收回手,吃完了桂花糕又去翻别的,红衣注意到他嘴上说桂花糕没有不好吃,可是之后再也没碰过,红衣有点失望,她的手艺有那么差?心里想想也是,他一个大官,山珍海味,爆参翅肚什么没吃过,相比之下,她的糕点可是粗糙简陋的很了。

      她不自觉的撅起小嘴,容均见她忽然沉默,手肘轻轻推了推她,问道:“哎,这是什么?”

      她漫不经心的回答:“芙蓉糕。”

      “这个呢?”

      “枣泥糕……”

      “你看都没看!”

      “我自己做的我知道。”

      容均嗤的一笑:“几块糕就想打发我啊?”

      “那你说呢。”红衣侧头,结果看到他也吃了一嘴,扑哧笑出来,指着他的脸,道:“还说我呢,你才三岁。”

      容均摸了摸嘴角:“这儿?”

      “不是,那儿,那儿,再过去一点。”红衣指着他左边脸颊。

      容均摸了摸下巴:“这儿啊?”

      “不是。”红衣急道:“啊呀,你是怎么能吃到脸上的呢?”

      容均抬起手,蹭了蹭脸颊,又蹭了蹭眼皮,红衣无语,现在连眉毛里都是枣泥了……她拿出帕子对他道:“你过来。”

      容均抿紧了嘴角,忍住笑把脸靠过去,红衣用丝帕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豆泥,展开帕子给他看:“我没骗你吧!”

      容均含笑望着她,戏谑道:“嗳,我说小丫头,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啊?”红衣怔了一下,旋即跳起来:“谁看上你了,胡说八道什么。”

      “你没看上我,你又四处去打听我,又给我做吃的,你看你刚才靠的那么近,那么暧昧,你故意撩拨我呢,是吧?”容均双手抱胸,气定神闲道。

      红衣气的两腮绷的鼓鼓的:“你……”

      红衣嘟嘴,“我好心好意,你怎么这样……”说到急处,脱口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了,你这年纪,都够当我小叔叔了,我给你面子,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才叫你一声哥哥,你还真把自己当哥哥辈的了啊…..有点自知之明好嘛!”

      容均本是看她有点分心,故意逗她玩的,听到这里,不得不同她论一论。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当你的叔叔?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我玉树临风,高大威猛,风流倜傥,你觉得我老?”

      “肃王,就那个和你剪不清理还乱的姓朴的,我只比他大两个月嗳,你凭什么和他闹不清楚兮兮,差点还当了人家的小娘子,哦,我就是你叔叔…..这什么道理,就两个月!”容均伸出两个手指,“两个月的差距,你就这么差别对待啊。”

      “看来你对那个姓朴的还是很上心嘛。”

      “你胡说……”红衣急的跺脚,“什么闹不清楚,我和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看你,这把年纪了,家里妻妾成群了吧?孩子承欢膝下了吧?我——我还小着呢,不该尊称你一声‘叔叔’?”红衣恶作剧的一笑,朝他重重‘哼’了一声,“我以后不叫你容二哥了,就叫你容二叔,二叔二叔二叔!”

      容均指着她道:“行,你行!叫我二叔?知道京里多少姑娘想嫁给我吗?比你小的都有。你叫我二叔?”容均收拾了糕点,起身准备走人。“咱们走着瞧。”

      红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

      容均走了两步半回身,提醒她道:“还不走啊,日头下了,你不打算去尚药局了?”

      红衣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容均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浅浅笑。

      红衣无可奈何,上前求饶道:“那什么,容……嗯哼,尚药局怎么走啊?”

      容均抬头看天:“啊呀,天色不早了啊……唉,我叔叔辈的人,老眼昏花,记不住岔路啊,不好意思,真帮不了你。”

      红衣一把揪住他袖子,可怜巴巴道:“容均哥哥,容均哥哥,帮帮忙。”

      她拦到身前,张开双手:“算我输行吗?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龙章凤姿,秀若芝兰,万中无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容均拍了拍她脑袋:“士别三日,你小丫头能屈能伸了啊。”说着,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他走。

      红衣躲在他背后,一路上畏畏缩缩的,唯恐被人撞见,倒是容均,大摇大摆的,见她胆小的样子,解释道:“没事的,现在是交换班的空当,喏,从这条路进去,到金水桥,门前有一栋大房子,就是武英殿。你循着药香就能找到旁边的药局了。我便送你到这里。”

      红衣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定定的站着,再不复刚才的生气,有些说不出的怅然,木木道:“嗯,那您走好。”

      容均温声道:“快去吧,再晚就挨罚了。过两天安顿下来,想一想,有什么好吃的,做给叔叔吃。”一边说,一边捂着额角,作头痛状,自言自语道:“叔叔……敢叫我叔叔!你要是个男的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红衣一听他话音,忙问:“你过几日来看我?”

      容均没给个肯定的答复,只道:“抽空吧。”

      红衣欢欣一笑,背上包袱,小鸟似的雀跃的朝武英殿方向扑腾过去,走两步,又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容均站在原地目送她,继续长叹,摸着脸皮道:“姓朴的哪一点比的上我……嘁,这丫头眼神有问题。”

      “这是病,得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杨柳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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