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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凛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完毕进了客厅,才发现和泉守兼定比她起得还早,已经在客厅跟她父亲左一句右一句地聊了半天了,看样子侃得还挺来劲。凛子与和泉守兼定急匆匆吃了早饭,心里惦着远山那事,吃完就穿衣服要出门。
      刚回来一晚上就要走,凛子父亲还有点不舍:“这么急就走啊?”
      “有事啦,”凛子安慰他道,“要是晚上来得及,我们应该还会回来的。”
      “嗯,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对了,这还下着雪,你们要不要带把伞……”凛子父亲絮絮叨叨念着,凛子赶紧劝回了父亲,拽着和泉守兼定走了。
      她昨天晚上查了这个新地址的路线,走起来其实还挺费时间。凛子这回可是带着和泉守兼定把电车坐了个够,以至于和泉守快对高峰期时的可怕人流量产生了心理阴影。
      新地址离市区到底还是有些远,凛子他们从最近的车站出去,连看地图带向人打听,才磕磕绊绊找到了地方。那是一座有些偏僻的公寓,但要是有个自行车之类的,生活起来也并不算很麻烦。公寓楼门口男女老少往来出入,看得出有赶时间行色匆忙的,也有溜溜达达没事干的。凛子与和泉守兼定在这公寓楼附近转了一圈,因为地址上没写着具体门牌号,她一时有些犹豫怎么找。
      “喂,凛子,”和泉守兼定突然出声叫她,手指往一个方向指了指,“你看那。”
      凛子循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与公寓楼隔了一条马路的绿化带,大约是被人精心修剪过,一层雪覆在上头,看不出是个什么图案,但表面显得十分平整。可那不是重点,凛子瞪大眼睛盯着绿化带底部——那里瘫着一个人,脏兮兮的衣服与脸上还落着些雪,无知无觉仿佛死了一般。
      马路上时不时有汽车驶过,路上行人虽算不上络绎不绝,却也不至于少得一个人都没有。但无论是汽车还是什么行人,都像看不见这个瘫倒在地上的人一般,熟视无睹地该做什么该做什么,简直让凛子怀疑如果不是他们瞎,那就是她自己看见了隐形人。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隐形人,凛子脑子里紧急转了两秒,让和泉守兼定先过去把那人扶到没车的安全地方,她自己则跑进了公寓找保安帮忙。被她生拉硬拽出来的保安差点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走近了一看,脸上却浮出厌恶的不耐。
      “又是他……小姐,不用管他,这就是个醉汉,天天都这样,死不了的,”保安皱起眉粗着嗓子抱怨,“之前总有人叫警察来把他弄回家,现在警察也烦了,附近都知道他,也早就没人管了,小姐你还是也别多事,省得这种……”
      凛子担忧道:“哎?但现在天这么冷,他会冻死——”
      “不会啦,不会,”保安大声清了清他那个破嗓子,“过一阵他就醒了,自己就回去了。”
      和泉守兼定顺口问了一句:“他住这附近?”
      “啊,嗯,我们楼里的,好像是姓远山吧,整天喝多了酒才回来,啧……”保安正了正帽子,大约是没心思为一个醉汉多费口舌,拍拍肩上刚落的雪花,转身走了。
      凛子生怕是自己耳朵听错了,总觉得老天不会这么好心让他们撞大运,不由得寻求确认一般望向和泉守:“兼先生,他是不是说了远山?”
      和泉守兼定点了点头:“是说了。”
      “不过姓远山的多了去,也难说会不会是……”凛子发愁地看着地上这个醉得人事不知的邋遢男人,却到底是不能放弃这一点儿希望,只能盼着他醒来。这个醉汉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白了大半的头发乱糟糟窝成一团,好像主人自生来就没怎么洗过它。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风雪刻下的皱纹,困苦地交叉横斜,似乎每一道里都含着隐痛,显得可怜又可悲。难闻的酒气浮在他身周,不好说是他身上的还是那身仿佛几个月没换过的衣服上的。凛子打量了他许久,心中也难免怀疑,这真会是他们想找的远山家的人吗?这个看起来十分不堪的醉汉,真会是那个远山直人的亲属吗?
      “等等看吧,”和泉守蹲下身,怕酒气冲到凛子,把她往边上赶了赶,“你冷不冷?”
      凛子今天从家出来穿得很厚,出了电车站他们就一直在走,刚刚她又跑去找保安,此时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后背有些冒汗。但她总是不合时宜地因为和泉守兼定的一句话心脏乱蹦,此时也是,她磕磕巴巴道:“不……不冷。”
      和泉守“哦”了一声,凛子看他一眼,心虚地垂下了头,挤在他旁边蹲下,不好意思地伸出了半个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不过……手有一点。”
      和泉守兼定这时候怎么也不会不明白她什么意思,耳根顿时泛起了红,却一声没吭握住了凛子的手。他们两个在这个醉汉身边等了许久,对路人讶异的视线装作视而不见。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熬出了头,那个瘫地上死了似的人抽动了一下身体,缓缓掀起了眼皮。
      他嗓子眼里卡了鸡毛似的,先咳了个昏天暗地死去活来,随即皱着眉用手抹了一把脸,布满血丝的眼珠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人一般转了过来,视线左右扫了凛子与和泉守兼定一圈。
      凛子连忙开口:“你醒了?”
      “你谁啊?”醉汉的声音哑得像粗砺的沙子刮磨在耳壁上,“哎呦,嘶,真冷……让开,让我起来!”
      凛子与和泉守忙往后让了让,那男人一个人左右拧了拧身子,动作艰难地坐了起来。大概是地上太冷,那男人本不想动,最后却还是晃晃悠悠站起身,固执地避开了凛子想扶他一把的手。
      “死不了,”他嘟囔着,粗暴地拍了拍裤腿,“别多事。”
      说完他竟然就要走,大约是把凛子两人当成了久违的“好心人”,非但不觉得有那么一丝感激,反而颇有嫌他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意思。凛子急忙叫住他:“那个,等等!您是不是姓远山?”
      男人闻言停了脚步,稀奇地扭头看她:“你认识我?”
      “这个……我想问问您认识,”凛子顿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切入正题,“认识远山直人吗?”
      男人的嘴脸似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声音却麻木一般毫无起伏:“是我儿子,死了。你们找他?”
      “嗯……怎么说,我们、我们算是他的朋友吧。”凛子结结巴巴地编了一句难得的瞎话,不出意外水准太低,只好靠尽量真挚的神情来做补充。男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却意外地妥协了。他走在前头,脚步并不稳当,身形也有些佝偻。
      “是要给他上香?”男人一边走一边咳嗽,“好几年了,头一次有人来找他……”
      他说话仿佛并不期望有人应和回答,凛子拉着和泉守兼定跟在他身后,既找不到说话的时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着嘴听男人用那难听的哑嗓自说自话。
      男人名叫远山光武,一个人过活,凛子听闻过某些独居男人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却从未见过,没想到在他身上与他家里亲眼见识了一番,着实非常震撼。她难免暗自庆幸她家和泉守兼定是个比较臭美的,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这么糟心的一天。
      远山光武的家中脏乱得不像人住的,反倒像个没人打理放养八年的养猪场。凛子几乎不知如何下脚,在玄关天人交战半晌,发现远山自己都不脱鞋进屋,也就硬着头皮踩着鞋进去了。和泉守兼定几乎是要捏着鼻子想从这可怕的环境中逃跑,可眼见着凛子进了屋,他也只能跟上。
      这屋子里角落里是一层厚厚的灰,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成了蜘蛛的乐园。临近厨房的地板上满是歪倒的酒瓶,凛子四下看了看,眼神落在远山身前的房门上。它就像是这屋子中的一个异类,从门口的那块地板到房门,都洁净得让人怀疑这里面会是一个异空间。
      远山光武不知什么时候洗过了手,他拉开门,示意凛子他们过来。
      “脱鞋。”远山光武立刻叮嘱了一句,本就打算脱鞋的凛子颇为哭笑不得,却在抬头看见室内那个神龛时愣住了。她神色倏然肃穆下来,身后的和泉守兼定看见她的脸色,也规规矩矩地放下了捏着鼻子的手,不发一言跟着她脱鞋入内。
      神龛上摆着两张遗像,一张是远山直人的,另一张是一位与远山直人眉目极为相似的女子。这两张照片看起来都有些老旧,尤其是那位女性的,可裱框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边是百合子,孩子他妈,比他走得还早,”远山光武放轻了声音,站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香在那儿,自己上吧。”
      凛子与和泉守兼定对视一眼,恭恭敬敬为这两人都上了香。远山光武就这么在门口看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眶竟然红了。他每日醉酒,却总也不忘打理这个屋子,伤痛是把剜心的刀,割得久了,疼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怀疑自个儿的心早就被剜干净了。他如今这么看着别人重复他曾经日日循往的行径,这才惊觉时间竟然走了这么久,他不是麻木了,而是早就以为自己死了。
      “百合子向来就身体差,走得早,”远山光武低声说,“直人总是听话懂事,不让人操心,哪想到……唉。”
      他抹了一把脸,手心沾着星星点点的泪水蹭出了一把脏泥。
      凛子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小心翼翼问道:“那……您没别的亲人了吗?”
      “有什么亲人,”远山自嘲地笑了一声,“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了——我估计也不远了。”
      他像是由此沉浸在了什么往事里,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门口,随后外头传来一阵酒瓶碰撞的叮当乱响。和泉守兼定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远山光武是又去冰箱里找酒了。
      “接下来怎么办?”和泉守兼定低声问她。
      “长谷部说的女人大概就是远山直人的母亲吧,”凛子咬了咬嘴唇,“从这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先走吧……贵月与这位‘百合子’的关系,我想想要怎么去找找呢……”
      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从房间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凛子与远山光武道谢告别,然而远山似乎更热爱灌酒,并没在意她究竟在说什么。凛子叹了口气,与和泉守刚刚踏出大门,却意外地又被远山光武拎着酒瓶叫住。
      “小姑娘,你今天来看看他们,我——”他仿佛尽了一生的最大努力,却到底在这么多年陷于酒精、人施我与恶意我与人以恶意的浸泡下,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属于感激的词汇来。
      他最终也放弃了这艰难的尝试,只是接着说道:“他们在郊区的新山墓园。我……年岁不小了,又这么个鬼样子,小姑娘你到底是时间还长,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们吧。”
      远山光武比谁都明白这具身躯被多年的堕落与自贱折腾得有多糟,他先前也从未觉得作死自己跟着他们去了有什么不好,可他动了念头才发现自己也怕,怕自己万一遇不到他们,怕自己走了没人再去探望探望他的家人,留他们两个孤零零在彼岸,连个惦念的人也不再有。
      凛子攥紧了手指,和泉守兼定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允诺道:“好,我会的。”
      远山光武扯了扯嘴角,横斜的皱纹为他撑起了一个僵硬却真切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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