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傻为谋》一颗青梅

18、第十八章

　　“傻子。”

　　躺在床榻上睡得四叉八仰的傻子哼哼了几声，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滚向另一侧继续打鼾。

　　姑越皱眉，伸手将人不客气地从床榻上拽了下来，“卯时了。”

　　好好的一场觉被整醒了，傻子显然十分生气，啊咿呀呀地喊了起来，瞪圆了眼，扭头咬在姑越的右手手背上。

　　然而还不待傻子的牙口碰到姑越的皮肉，便被一道蓝光给弹射地滚下了床。

　　“痛！痛死傻子了！”傻子捂着脑袋，眼泪汪汪抬起头来。

　　而他跟前站着的人，不说伸个手去扶他，就连目光都没给半分，便走开了。

　　傻子瘪了瘪嘴，可怜巴巴地站起人来，跟着走了。

　　前面的人走得飞快，像是根本不把后头的自己当个人似的。

　　傻子也没胆开口让前头的人放慢脚步等他，只能边努力地小跑跟上，边小声地骂道：“每日天一亮就要起来洗澡，也不知道是是什么毛病……”

　　傻子只顾着低头轻声骂着，浑然不觉已到了泉边，险些一脚踩空落进水里，姑越伸手将人一把拽了回来却不想手上力道没控制好，使的劲大了些，又把人给扯得仰后摔倒了。

　　“……”姑越看着摔得四脚朝天的傻子，一时无言。

　　傻子摔在地上又是滚来滚去，又是喊疼。左右两只手更是忙不过来——一会揉头一会揉屁股。

　　姑越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转而伸手解了身上的衣袍，待衣衫褪尽后缓步踏入冷泉中，也不回头再看一眼，开了口，“你去采些果子。”

　　分明已听见了的傻子并未马上爬起人来，只装作没听见地继续赖在地上撒泼喊疼。但喊了半晌，眼前的人竟是动也没动，傻子挪了挪身体的方向，远远望去，泉里那人不知何时已闭目养神了。

　　见此情景，傻子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冲入水中，但终归是因着怕水又斗不过眼前这人……不，是这妖，只得悻悻作罢。

　　四处可采摘的果子并不少，傻子不一会便摘了满满一竹篮子。

　　这看似极小一竹篮却装得比任何大篮子都要多，想当初傻子被姑越头一回指派去采果子时，见姑越变化出来的篮子甚小，还背地里偷摸着骂，磨磨蹭蹭摘了半天，自己倒是一路边采边吃地填饱了肚子，但却尽拾了些地上的果子放进篮子里。

　　到了装果子的时候，傻子才发现篮子远比看起来的要能装，而且当篮子近乎快装满的时候，篮子里的果子都变成了一粒粒小石子。

　　傻子只当是自己眼花了，好好的果子怎么能变成了石子，遂不信邪地拿了一颗放在嘴里，生生磕断一颗牙。疼得傻子当即号哭起来。

　　哭了半日，仍不见有人理睬，傻子懵懵地又坐了好久，方才若有所思地从树上摘了几颗果子放入篮子。

　　果不其然，从树上摘下的果子无论再过多少时间都还是原样。

　　傻子顿时明白了，知道是姑越在捉弄于他，心里更加默默记恨着，嘴上却是不敢再说了，老老实实地摘了果子。

　　有了一次的教训后，傻子纵使心里有诸多不情愿，也都日日清晨在姑越沐浴之时乖乖去摘果子。

　　往日，傻子就在附近摘了果子便折返。今日却在摘果子时，瞧见了一只浑身雪白滚圆的小狐狸。

　　傻子眼前一亮，登时被吸引去了大半注意力，追着小狐狸跑了起来。傻子越追越起劲，丝毫不觉得累。

　　“哎呦！”傻子一路狂奔并不看路，一不留神被脚下的树枝给绊了个正着，一抬头时已然不见小白狐的身影。

　　傻子以手撑地，半天才爬了起来。正沮丧时，却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一抬头眼前正巧有一棵大树，树干又高又粗，上头正结了红彤彤的果子。

　　傻子闻到的香甜的气味正来源于树上的果子，傻子欣喜不已很快就把追丢了小白狐的烦恼给抛之脑后了，像个猴子般机灵地爬上了树采果子。

　　“呼……大人您看这样总可以了吧？”白光一闪，小白狐化身为一位俊俏的少年，喘着气地看向眼前半透明的人。

　　他没想过自己作为一只白狐居然有一天会被人差点给追上，还是个傻子，若是传出去真是丢了狐族的脸！

　　“我这肉身这几世都过得不怎么好，吃不好穿不暖的，见到你自然激动了些。真是抱歉。”孟出尘笑了笑，语气平和。

　　抱歉？少年闻言，身子不由地一抖，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福气消受眼前之人的抱歉。虽然他才刚刚化为人形，但对面前这个几千年前的人却并不陌生。

　　毕竟这个人可是几千年前，一旦被提起，就神怒妖惧人怨的角，六界都不得不防的人。更何况他几千年前还是一只生在桃花山的小白狐。怎能不识得眼前这人……哦不，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这人的魂体，因为这张好看的脸是一样的。

　　犹豫了一会，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对方的话，才小声地开口试探道：“我昔日的褪脱下来的狐毛还有些存留下来，若大人不嫌弃……”

　　“那怎么好意思。”孟出尘望着眼前的少年，还是很温良地笑了笑。

　　“……”小白狐识趣地右手一甩变化出一件狐裘来，并弯腰而拜地双手奉上了，“浅薄心意，还请孟公子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收下！”

　　孟出尘伸手接过，“那么孟某便却之不恭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古怪的果子，闻起来这般香甜，却吃起来如此寡淡无味！”好不容易爬上了树的傻子，摘了一大把果子便往嘴里塞，却没想到果子的味道十分的清淡，竟是一点甜味也无。

　　傻子恼极，索性使了性子地对着树枝乱抓乱晃一通。

　　“啊啊啊！”一个没当心，傻子脚下一打滑，便从树上坠了下来。

　　孟出尘皱眉，指尖掐出一道绿光，“定！”随即飘了过去，进了傻子的身。

　　由于孟出尘已阻了大半的坠势，所以傻子的身体仅仅从很矮的高度落下。

　　孟出尘自若地站起了身，理了理身上的沾的碎叶等物，冲着小白狐微微笑了笑，“没想到，我这肉身竟这般的痴傻疯癫。见笑了。”

　　小白狐有些愣怔，他没想到对方以魂体的姿态居然也能使出法术来。

　　孟出尘似是看出眼前人……不，眼前狐的困惑，十分好心地给别人解了惑：“虽然现在鬼境的鬼王不是我，但鬼境当初是我创设的。”

　　耐心而温柔的语调，俨然一副“传道授业解惑”模样的师者。

　　“……”小白狐再一次有些无语凝噎的感觉。

　　魂体尚且能使出法术？现在灵肉合一，对方又是曾经的鬼王，整死自己一只刚成化形小白狐还不是挥挥手的事。

　　不对？对方魂体能使出法术，为何还要用“定身术”这种低级的术法？直接把化物接住肉身再附身上去不就好了？何苦摔这么一下？

　　小白狐忽而又想到对方坠地起身后说的话——我这肉身竟这般的痴傻疯癫，见笑了。

　　“孟公子若不嫌弃，我愿献出五成精元及四分灵气。”小白狐咬了咬牙，弯身道。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除极个别因机缘而巧得化形，多数均需要经过吸收天地长久的灵气，并自身苦修积累精元，待精元积攒够了化为妖丹，方可成事。

　　孟出尘扶起眼前的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三成。”

　　接着减去了一根，“两分便够了。多了倒也没必要。”

　　小白狐心下大喜，忙跪身道谢，“多谢孟公子！”

　　得了白狐三成精元，两分灵气的孟出尘，顿觉整个人有力了许多。

　　小白狐道行尚浅，看不出他的真身，实则他并非魂体……仅仅只是孟出尘的一道执念而已。

　　寻常的执念根本不会凝结存留，但孟出尘一生执念过深成妄，且他又是司寇氏的后人，虽一出生便被断定是毫无用处又扶不起的阿斗，可司寇氏毕竟为上古除妖氏族，族人皆念力强大，意志坚定。诸多缘由之下，使得孟出尘的执念痴妄能凝为气，且沉落附着于物。

　　至于附着在何物上，孟出尘垂眸自己颈间微微发热发光的顶羽翎。

　　这实在是太过于冒险的举动，是一场豪赌。倘若姑越将顶羽翎给了别人，执念便散了，他孟出尘在天地之间真的一丝一毫都没了。

　　傻子便永远只能是傻子，永远不会是孟出尘。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他孟出尘所求的怎会不得？

　　孟出尘握住了颈间的顶羽翎，一瞬间也恍惚得有些不真实。执念是他所留没错，算计着借此待机遇复生也不错，可纵使他孟出尘灵智卓绝，百般算计……

　　人心、人情，终归是算计不得的。

　　因为人心会变，人情也会淡。

　　“孟公子可有什么不适？”小白狐看着眼前的人除了握紧了脖子上的东西便再没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法术出了什么问题，惹得对方不悦，顿时心惊胆战了起来。

　　孟出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阁下救命之恩，孟某在此谢过。”

　　孟出尘弯身作了一礼，言语诚恳，虽算计蒙骗对方不假，但此时的谢是出自真心的。

　　小白狐诚惶诚恐，忙回了礼，“孟公子，言过了，言过了。”

　　小白狐起身时忽而想到自己方才跪谢对方，顿觉自己脑子出了点毛病。他把精元、灵气给了别人，反倒还和别人道谢，小白狐忽然觉得对方只要了自己两分的灵气，是不是嫌拿得多了，怕自己更蠢更傻些。

　　“我听闻落霞山有百年灵芝出现，伽蓝寺近期会有得道高僧去开坛讲经。”孟出尘对着小白狐，道。

　　百年灵芝？得道高僧？无论哪个，对于小白狐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此话当真？”小白狐欣喜不已，下意识便反问道，待问出口了才自觉有些失言。

　　却见对方含笑颔首，好脾气地回他，“当真。”

　　“多谢孟公子指点。”小白狐道了谢，急急忙忙地便要转身离开。

　　孟出尘点头回礼以作辞别之意，随后俯身捡起了一边的竹篮，摸到大树旁爬了上去。

　　小白狐扭头见孟出尘要这般费劲地摘果子，忙追问道：“孟公子，可要我用术法将果子打下来？”

　　“有心了，但不必。这果子我定要亲自摘下来给他的。”

　　毕竟，我与他已太久没见了。这一句，孟出尘并未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