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可念不可说》翦映

8、反方向的钟

　　一

　　敬启

　　最近身体还好么？即使尚未站在你的面前，我都能想象你收到这封信时诧异的表情。其实懒癌如我，很少想着要给谁写信，不过这一切确实引发了我的好奇。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我在门口的信箱里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更没有邮戳。问了住在附近的邻居，似乎也没有看到是谁投的信。不过既然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我还是选择拆开看了一下。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概讲的是自己要去美国实现肖想已久的篮球梦，但奇怪的是信里标注的时间，居然是几个月后的未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然而直觉告诉我眼前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几封信会突然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也猜不出写信的人究竟是谁，但我相信它们肯定有着必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更加想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出于好奇，我回复了这封信并将它塞在信箱里。如果顺利的话，你应该可以收到它，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回信。

　　美国的篮球精英很是厉害，去那里了请加油。有机会的话咱俩可以比上一场，前提是我能知道你是谁。

　　谨启

　　今天流川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练习赛的时候碰见了一个难缠的家伙。那人的实力不容小觑，在最后几秒钟的时间里，趁大家放松警惕之际，以一分之差翻了盘。他极为不爽，后来两队握手的时候更是狠狠打了那个家伙伸来的手。

　　流川气鼓鼓地回了家，却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读完这封信之后，他的头上不禁冒出一堆问号，沉甸甸得几乎快要将脑袋压到地上。他难得又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将信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却发现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更没有邮戳，标注时间也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前一天。他东张西望了一遍又一遍，更是连人影都没看到。

　　莫非是有人在恶作剧？可是那人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流川的眉头皱得眉头思索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他大步回到房里，将信放在太阳下看了好久。白色的纸张被阳光照耀得晶莹剔透，可惜除了既有的文字，没能给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流川想得头都痛了，最后发现自己压根不适合思考事情，只得宣布放弃。

　　桌上放着的笔记本就这样突然闯入他的眼里，流川伸出手翻开其中一页，“哗”的一声撕了下来。钢笔因为太久未能被主人使用而有些出墨不畅，他也完全没有在意，只是狠狠甩了几下，在纸上刷刷写下“你是谁？我从来没有给你寄过信”，随后迅速奔向楼下，将信塞进了信箱里。

　　二

　　敬启

　　很高兴能够收到你的来信，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也能看出隐藏在你心里的喜悦。信里标注的时间依旧是未来，比起第一封信的时间倒是更靠近现在一些。

　　其实和人one on one的感觉很好，不过这人愿意陪你打到天黑，也是十分有耐心了。如果换做是我，八成做不到，还不如拎着鱼竿去海边钓一整天的鱼。

　　既然你分享了自己的日常，我也来说说身上发生的事情吧。最近遇上了县里最强的队伍，打了一场很是刺激的篮球赛。那场比赛我尽了全力，很可惜最后还是输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几天后我们将应战另一个很是难缠的队伍，争夺入围全国大赛的资格。其中有一个小子一直让我跃跃欲试啊，距离上一次和他交手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知道他有没有进步？进步了多少？

　　谨启

　　牛头不对马嘴，这是流川读完这封信的第一感觉。这人不仅正面没有回答自己提的问题，反而扯出一堆有的没的事情。更何况他完全没有分享自己的日常，不知道对方从哪里生出他和别人one on one的错觉？还有信里备注的时间明明就是昨天，什么“未来”不“未来”的？

　　流川没好气地拉开抽屉，将第二封莫名其妙的信塞了进去，他最近实在没有功夫思索这些奇遇，也没有任何回复这封信的想法。

　　前几天陵南和海南的比赛里，仙道如何一个人对抗一个队伍，流川和其他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种对球场的掌控力难免让他压力山大，所以中途一个人跑了出来，自己给自己加练。

　　距离上一次两人交手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月，那场练习赛仙道很明显没有拿出全部实力。如今湘北的队伍已是最佳状态，樱木那个白痴的进步也不是一点半点，然而对上陵南这种强队，他也没有百分百能够取得胜利的把握。

　　不过那又如何？流川向柔软的床上倒去，整个人都陷进舒服的被窝里。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完完全全地打败仙道。

　　那场预选决赛的结果最后没有让流川失望，所以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想着如何回复出现在信箱里的第二封信。

　　神奈川夏日的夜晚总是分外凉爽，窗外吹进来的清风撩拨了浓密的刘海，一不小心便遮住了他的眼睛。流川垂下眼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仙道。

　　比分定格在“70-66”的时候，陵南的人几乎全都伤心欲绝。唯独他注意到了那人仍然站立在原地，没有流下一滴泪水，看向比分的表情有些落寞。然而仅仅只是过了瞬间，那人便望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同时脸上又恢复了以往清清爽爽的笑容，仿佛无事发生过。

　　其实输了比赛不可能不难过，只是那人擅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罢了。流川如此想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这一次他撕得极慢，所以纸的边缘得以十分光滑平整。钢笔由于之前的使用，这一次出墨倒是非常流畅，因此洁白的纸上很快便多出这样一行字——“今天打败了一只强队，有点可惜不能继续与他们交手。”

　　三

　　敬启

　　收到的第三封信还是一如既往得短，我猜测现实生活中你可能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吧？不过有意思的事情终于出现了，信里标注的时间不再是未来，而是过去。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个世上说不定真的存在反方向转动的钟。

　　篮球赛有输有赢很正常，赢了就应该好好庆祝，仔细想想接下来的比赛应该怎么打。你们以后肯定还有继续交手的机会，实在没必要替对方觉得可惜。

　　我最近的生活着实乏善可陈，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告诉你的事情。输了比赛以后，我们的教练比以前更加魔鬼了几分，训练时间大大延长的同时力度也越来越强，害的我去海边钓鱼的次数不断减少，真是伤脑筋啊。

　　谨启

　　对于自己，篮球究竟意味着什么？流川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印象中它是陪伴自己最长久的一项运动，每当接触到篮球的时候，他便感到像是拥有了全世界般的心满意足。而自己奔波在运动场上的全部目的，不过是将手里的东西放进篮筐里而已。

　　流川原本以为自己去美国打篮球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安西教练的一番话却彻底动摇了坚定不移的信念——“我认为现如今的你还比不上仙道。”

　　他去了一趟陵南，结果在无功而返的路上遇见了想要寻找的人。仙道穿着一身休闲装，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是一派悠闲。那人在看见自己的时候，脸上上一秒还有着几分诧异，下一秒便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笑呵呵地挥手打着招呼。

　　流川向来是个直接的人，所以他指着不远处的篮球场开门见山：“和我打一场？”对方难得没有出言拒绝，背着包径直跟着去了。两人一来一往、一攻一守，足足打到天黑才不情不愿地散了场。

　　流川回家的时候接到了这封信。这段日子以来，他总是会隔三差五地翻一翻门口的信箱，看看有没有那人寄给自己的信。然而信与信之间间隔的时间说不上短，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规律，倒像是随心所欲地想出现就出现一般。

　　信里标注的时间依旧是昨天，勉强可以算作过去，内容也终于能够和自己上一封信对应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流川提起笔，刷刷几笔便交代清楚了今天与仙道one on one到天黑的事情。那人离开之前留下了几句很是讨厌的话，他说论起一对一，也许没有人能够赢过自己，然而这种单打独斗的球风和能力，最后反而会影响湘北获胜。

　　其实这不过是他们交的第三次手，前两次的仙道仿佛针锋相对的敌人，这一次倒更像是一个谆谆教诲的导师。对此流川有些困惑不解，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迷惑些什么。

　　他越想越头痛，索性不再去思索这些事情。恰逢睡意来袭，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写好的信放进信箱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四

　　敬启

　　今天发现了你的第四封信，事实上应该是你寄来的第一封信。毕竟收到如此莫名其妙的信，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询问对方究竟是谁才对。我将所有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以前一直疑惑的事情，倒是在今天忽然真相大白。

　　不久前我遇见了一个小鬼，明明毛都没长齐，性格却臭屁得要命，对前辈也一点都不尊重。我和他一共交过三次手，他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现在更是成了当地大红大紫的篮球明星。我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全部事情都会抱着无动于衷的心态，但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我很欣慰自己见证了他的所有进步。

　　遇见那个家伙之前，篮球与我而言一直是项可有可无的运动，但我却在与他交手的过程中感受到了难能可贵的快乐。不是为了应付、不是出于敷衍，而是单纯为了获得胜利的信念，实实在在地拼搏过几场比赛。然而令人可惜的是，我知道这种感觉以后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出现。

　　回头重读这封信，我好像絮絮叨叨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希望不会惹你厌烦。如果真的要问我是谁，你就当我是一个不期而遇的笔友吧。

　　谨启

　　离开日本的前一个晚上，流川收到了这封信。不久之前，他还在清点着需要带去美国的东西。收好的行李并不算多，都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背包看起来鼓鼓囊囊，不过是因为里面装着一个篮球。

　　这件事情知道的外人不多，仅限于湘北的几位队友。流川原本也想告诉仙道，最后却因为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不得不宣告放弃。毕竟上一次见到仙道，还是自己误打误撞碰上的，想必那人迟早会得到消息。

　　流川如此想着，打开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快速扫完了全文。这已经是他收到的第四封信，却仍然猜不出这人的身份。除开说说身边发生的事情，两人之间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交集，当成笔友倒也完全说得过去。

　　流川从笔记本上撕下最后一张白纸，心里想说的话明明很多，握着的钢笔却起起落落了好多次。他的朋友极少，交心的更是没有。虽然与这人的交往谈不上深，但每日查看门口的信箱早已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无法轻易改变。

　　然而他明天就要去往美国，怕是再也没机会收到回信了，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遗憾。思及此处，流川忽然有些想叹气。叹完气后，他到底还是把笔落了下去——“我准备去美国了，为了篮球。”

　　五

　　敬启

　　最近在美国过得如何？其实无人告诉我此时此刻你在哪里，然而我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能收到你的来信，似乎还是能够说明一些事情。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寄给你的第五封、却是第一封正式的书信。我原本想把它寄去美国，可惜没有人知道你现在的通讯地址。所幸打听你的家庭住址并不难，但愿你能早日看到这封被塞进你家信箱里的信。

　　确定你去往美国之后，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毕竟好几个月前，我就已经被告知了你最后的决定。哪怕之前再将信将疑，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却说明这并不是谁的恶作剧，而是你我皆在的现实。如果真要追究起来，我只能认为一切出自命运之手，除了机缘巧合，没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得通。

　　我问过自己若是一切重来，还会不会再次寄出那封信，然而无论问过多少次，答案似乎都是同一个，毕竟好奇心可以害死猫，也可以害死我。

　　上一封信里有一些被遗漏掉的祝福，我在这封信里一并补上——但愿以后你能够迈上更为宽广的舞台，不要辜负自己怀揣许久的梦想。

　　在美国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有机会再见。

　　谨启

　　仙道彰

　　1993年9月4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