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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巨变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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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船就行到了入海口,在海上漂了几天后,终于抵达了朝鲜境内。
我在航行途中和姜氏闲话家常打发日子,听到了不少朝鲜的历史,经历过绫阳君反正、李适之乱、丙子虏乱,这个曾经以“小中华”自居的崇尚儒家文明的国家终于沦为满清的藩属国。
尤其是朝清之战,皇太极亲征朝鲜,兵临城下,绫阳君栖身孤城,危迫朝夕不得不在三田渡向皇太极下跪称臣,受了极大的耻辱,满清更是把两位皇子虏去沈阳做为人质,令君臣黎民痛心疾首。皇室权威一落千丈,对朝鲜政局的冲击非常大,尤其对绫阳君,终其一生,思明反清的情绪一直烈焰燃燃。
世子民心所向,举国百姓夹道迎候,瞻拜落泪。
出乎意料的,朝鲜王绫阳君没却有按照清史要求前来接迎。
我随着李凒夫妇行至北约山下,踏进景福宫东门建春门,穿过勤政殿、思政殿、康宁殿,所见也是百官寥寥。
有太监前来禀告,说是国王头疾复发,正在交泰殿赵昭容处休养。
我知道赵昭容是近几年最得朝鲜王宠爱的妃子,却与世子夫妇颇有嫌隙。
我偷瞧了世子李凒一眼,他眼中的光彩消失不见。
我还是替世子感到有些不值的。
曾几何时,每次满清对朝鲜增加岁贡,李凒自顾不暇却竭尽全力地阻挠。质子八年,踌躇满志地回国却遭到父王的冷落,我自认为这位朝鲜世子的人生比没落的大明贵胄朱萤雪更为辛酸。
我起先住在太子府姜嫔处,与她姐妹相称,每每世子李凒来此,总是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原来朝野之上支持太子的太子党已经于这八年间被除了个七七八八,余下些老弱病残成不了气候,李凒革故鼎新重整旗鼓的满腔抱负付诸东流。
姜姐姐也跟着一筹莫展,我倒不好意思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烦这对焦头烂额的夫妻。总算朝鲜人尊崇大明皇朝的情结犹在,我颇受礼遇,只是混吃混喝地熬着。
不出几日,朝鲜王召见了我,朝鲜皇宫金碧辉煌看得我目眩神迷,顶着明朝公主的头衔,我坐在朝鲜王绫阳君的对面,陪在他身侧的是一袭红衣年轻貌美的赵昭容,像一朵恣意盛放的曼陀罗,她的美带着侵略性。
我知道和这个蛇蝎美人之间,是永远开不出与姜姐姐那种友谊之花的。
朝鲜王意犹未尽地搂着赵昭容,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演戏演全套,我轻抿了一口茶,不卑不亢地表达身为明朝公主对支离破碎的大明江山的怀念,表达对于朝鲜沦为满清附属国的惋惜,表达了朝鲜王收留我的感激之情,也表达了希望绫阳君早日能够送我去到江南故国的心情。
赵昭容敷衍着朝鲜王时不时的调戏,字字珠玑,鲜活而又精明,愈发衬得绫阳君荒淫而昏聩,她乘绫阳君方便的间隙言道世子已经失势,不希望我与他夫妇走得太近免得引火烧身,问我是否愿意搬离世子府,住到江华岛上的普门寺。
我自然觉得置身事外最好不过,党争如洪水猛兽,我这个外人自是不宜牵涉其中的。见了赵氏的手腕之后,我颇为担忧世子夫妇的处境,不过想到毕竟李凒是长子,是储君,一度颇受朝鲜王器重,受百姓爱戴,虎毒不食子,我相信李凒夫妇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
不久之后,我便知道自己的想当然有多么的愚蠢。
江华岛上风景自然绝美,岛上林木葱郁,周遭海天一色,渡海上陆一炷香功夫就到了洛迦山,普门寺就坐落在洛迦山西侧的海岸。普门寺古朴清幽,曾是朝鲜王室女眷躲避战乱的住所。寺刹后面有磨岩石像,在像前观看西海风光为一品。
我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每天的日常也只是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空云卷云舒。我曾几次委婉地向朝鲜王表达思明心切,希望尽快去江南弘光朝廷的心愿,可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公主稍事休养”,“稍安勿躁”,“放归之事需从长计议”云云。这样,我一休息就休息了将近两个月,身体也养得满脸红光,心道若朝鲜王再不放我出去,恐怕我也胖得见不得人了,就算把我送到江南,我千方百计找到秦淑离,他也必定对我的前世没什么兴趣了。
于是我越来越焦虑,每天绕着江华岛兜圈子物色逃跑路线,什么摩尼山、堑城坛、传灯寺和广城堡,都被我踏了个遍,无奈这是座孤岛,绝佳的藏身之地倒是被我发现了几处,却始终没研究出来怎么能够逃出岛外。我甚至开始练习游泳,连贞兰和玉淑都开始抱怨起来我这金枝玉叶的大明公主,怎么尽喜欢折腾自己,累得她们也是每天精疲力竭,每每有宫人往来,总是托人向姜氏打听朝鲜王打算什么时候把我这大明公主放还。
这一天,我突然对着普门寺里的观音磕起头来,因为我总觉得她比爱因斯坦和迪安雷丁管用,我诚心希望她普度众生时也顺便照顾我一下,让我尽快和秦公子相见,成全我这跨越了这几百年的夙愿。观音慈眉善目地笑着,我正细细端详,门外玉淑尖叫着闯了进来,这两丫头最近被我惯地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是一惊一乍的,我皱着眉头愠怒道:“玉淑,你又怎么了?”
玉淑上气不接下气:“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世子殁了,世子嫔疯了,正被压往摩尼山呢。”
我惊得原地跳起,信息量太大,经不起我一一细问,只听懂了李凒今晨已然病死于昌庆宫欢庆殿。姜姐姐不堪打击,疯言疯语有碍观瞻,赵昭容命人将她带到摩尼山软禁起来。摩尼山是江华岛上最高的山,把姜氏软禁在摩尼山,可以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的确是个好所在。
宛如晴天霹雳,一切来得太快,快得我始料不及。
我不相信上次见面还风华正茂身强力壮的世子李凒,会在短短的两个月内染疾身亡,更不相信持重理智的姜姐姐因此疯了,跟着玉淑跑出去,却见贞兰正跪着苦苦哀求侍卫放了姜氏。
我见此情景,眼泪潸然而下,实在无法把端严温婉的姜姐姐和眼前粗衣烂布、蓬头垢面、眼神涣散的妇人联系起来。贞兰与玉淑曾经与她主仆一场,更是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银子,塞与那两个侍卫,希望他们能给我们一些时间独处。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姜氏已经在江华岛上了,插翅难飞,于是他们收了银子识相地站远了些。
我们三人赶忙扶起姜姐姐,我问道:“姜姐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氏看清了是我,泪如雨下:“世子举体尽黑,七窍流血,是李行益给他下了毒,不是病死的,不是病死的!他是世子啊!是他的儿子,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我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抱住她因激动和害怕而颤抖的身体,心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昭容赵氏毒蝎心肠,朝鲜王也不见得重情重义,叹道:“自古无情帝王家,中外概莫能外。” 眼见姜姐姐伤心憔悴至此,对世子也是一番真情实意。我抚了抚她的背脊,可怜他夫妻二人,就此天人永隔。
姜氏骂道:“定是那赵氏构陷世子,大王才起了杀心。世子是被冤枉的!我发誓世子并没有投诚满清摄政王,刺杀之事世子早交代给李行益,他怎么能说世子从未下此命令呢!李行益欺上瞒下,定是他与赵氏狼狈为奸,枉费世子如此信任!大王啊大王!你怎能是非不分、不辨忠奸?”
侍卫不耐烦起来,姜氏的这些话传到绫阳君耳朵里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赶紧勒令她闭嘴,重新动手押解她。
江水拍击岸边,就如我此刻心绪波涛汹涌。我死命拽住姜姐姐的胳膊,所有的一切通通褪色,唯有那句“世子并没有投诚满清摄政王,刺杀之事世子早交代给李行益”让我抓狂,追问道:“姜姐姐,李行益是谁?你们要刺杀多尔衮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氏仰头大闹:“李行益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是赵氏的走狗!从满清定都北京起,世子早就交予他刺杀大计!绫阳君你这个昏君!”
侍卫再也容不得姜氏疯言疯语,驱赶着她往摩尼山方向而去。
我既为她的遭遇心痛,又为多尔衮担忧,心乱如麻,如果姜姐姐所说都是真的,那多尔衮岂不是时时刻刻处在暗箭之下?
我一度以为自己从踏入世子府的那一刻,已经忘了他,岂料只是掩耳盗铃。一个“刺杀大计”横空出世,瞬间埋在心里的惦念排山蹈海,来势汹汹,我只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就够了。
我寝食难安,幸好贞兰告诉我朝鲜与北京世子府常有书信往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连续给李南珠写了三封信,委婉地询问摄政王府的近况,然后如坐针毡地等待李南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