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食》陆唔

24、24 所以我什么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赵江荻盯着前面的车道，夕阳给所有的物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疾驰的车辆有了金色的外壳，柏油马路披了一层金色纱衣。
　　她心里隐隐有点空。

　　她侧头看李慎，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开着，双手规矩地放在方向盘上。

　　她喜欢这样的规矩。她打车时会遇到那种司机单手甩着方向盘，又或是一边开车一边看群消息，经常性让她心惊肉跳。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嗯？”赵江荻懵了下，“联系了啊，那会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李慎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赵江荻呼吸有点难受，车里的空气似乎变成了水泥正在慢慢凝在一起。

　　“那你还没联系我呢。”赵江荻不是嘴上会吃亏的人。

　　李慎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等了几秒后，“我还没吃饭，你有推荐的吗，我请你吃晚饭。”
　　“好啊，有家店我一直想去但是没去过。”
　　赵江荻掏出手机，找到了很早之前收藏的一家网红小店，“是这家。”
　　“嗯。”
　　成年人的默契就是这样，不想回答的事绕过去就好了，绕远路也行，没必要刨根问底歇斯底里，非要走那个直线。

　　*

　　不愧是网红店，店开在Z城这两年新开发的旅游热点，停好车进到店里，放眼全是人。

　　“这么多人，要不换一家吧。”赵江荻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她一直不喜欢排队，不喜欢挤在一起的感觉。

　　人已经在当牛马了，又来当沙丁鱼。

　　而且这家店挑高比较低，天花板直接压下来，配上昏黄的打灯，让人有点喘不上气来。

　　“没事，先问问服务员。”李慎一手抓住赵江荻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和正要给他们打招呼的服务员对上信号。

　　“您好，两位是吗，请到这边来。”服务员带着他们走了一个Z字形，指了指靠墙的一个小桌，“您好，这边坐。”

　　赵江荻坐在里面的沙发位上，长吁一口气，“我看照片里也没这么拥挤啊，这人太多了。”

　　店里装修风格较为复古和小众，包括菜单都是写在小黑板上挂在墙上，想吃什么对着小黑板一个一个抄下来。

　　正在看菜单间隙，服务员擦掉了今日特供的一道菜。

　　“怎么还饥饿营销。”赵江荻咕哝一句，掏出手机点开App搜起路人的安利，刚找到了一个帖子，她拿起来准备给李慎看。

　　李慎正侧头看墙上的菜单，射灯的光打在他的头上，透过额头的碎发，赵江荻看到他眉弓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不留心看压根看不出来。也是今晚这个光，对比出来了。

　　还是留疤了，高一时受的伤。

　　她记得他给说过自己不是瘢痕体质，看样子好像并不是。

　　“你想吃什么？”李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问道，“特色菜怎么样？”

　　“你这里。”犹豫了下，赵江荻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眉毛处，“还是留疤了。”

　　“这个看不出来。”李慎抬手摸了一下，“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想吃什么，点个虾油泡饭、干烧红果鲤，你吃生食吗？”

　　“不吃生的了，点个素菜，咸蛋丝瓜。”

　　“主食吃鳝鱼饭怎么样？要不要再点卤味三拼？”

　　“够了够了，就我们两个，而且你和我的饭量。”赵江荻急忙打住，她和李慎吃得都不是很多，胃口也不是很大，点这么多纯属于浪费。

　　“先就这些吧，再想吃什么我们再加就好了。”

　　“好。”

　　菜单给了服务员，两人相对无言。

　　赵江荻原本还不错的心情被那个疤又搅乱了，手里无意识捏着店里送的花生。

　　“唔，这花生皮够硬的。”李慎挑了挑眉。

　　花生被特殊腌制又烘干了，皮厚得得用工具，赵江荻心不在焉地把花生拧来拧去，最后决心直接上嘴啃。

　　还没咬下去，李慎摊开的手掌上面放了几粒花生，递到她眼前。

　　“喏，给你的。”

　　“都沾上手汗了，恶……”赵江荻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拿起了那几粒花生。

　　“你放心，我用消毒湿巾擦过手的。”

　　“我知道你们医生，那个洗手方法里里外外洗得很干净。”没话找话的时候就是这样，赵江荻嚼着花生，好在服务员将菜一盘盘端了上来。

　　鳝鱼饭需要拌开，服务员用大勺子麻利地拌好。

　　“给您拌好了，还有需要的叫我就好。”

　　李慎挖出两碗饭，递给赵江荻。

　　赵江荻也确实饿了，油润的米饭包裹着鳝鱼丝，一口下去五脏庙舒坦了不少，两人默默吃着饭。

　　旁边有喝酒的，聊天的，聚会的，各有各的热闹，衬得他两氛围冷冰冰。

　　李慎放下了饭碗，斟酌用词，“如果这份工作你做的不是很开心，或者它有很多面你没办法忍受，我觉得换个工作也挺好。”

　　赵江荻明白他的意思，初次见面就是酒局，公司团建还得喝酒，这种酒桌文化如果在工作里是常态，用健康换取金钱，到头来算笔账会更吃亏。但她也有她的计划和考量。

　　勺子在饭碗里来回㨤，赵江荻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还是在准备等等，等年终奖。”说到这里，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得坦然，“我已经在这家公司呆了三年了，现在走了就可太可惜了，按照我的表现，今年的优秀员工肯定是我，我们优秀员工有奖金的。”

　　李慎轻轻一笑，“那也好，你自己有计划就好，你一直主意很正。”

　　“主意很正？好老的话。”赵江荻也笑了，“长辈才说这样的话。”

　　“那你呢，你的工作会很累吗？你喜欢你的工作吗？就算是为了家长做这份工作。如果让你选，会想做什么？”赵江荻一连串的问题，也确实是她好奇的问题。

　　李慎想了一下，“还行，如果自己能选，那就什么也不做。”

　　“那我感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的。”赵江荻感慨，“确实没人喜欢工作。”

　　“我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李慎语气幽幽。

　　“加油，你会找到自己喜欢并且愿意为之奋斗的事物的。”赵江荻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肯定。

　　“那你喜欢做什么？”李慎反问。

　　“认真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做什么，我是那种手里有了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李慎，我是没有选择的人。”赵江荻面目严肃，语气认真，顿了下她笑出声，像是想通了，“所以我什么都可以选择。”

　　见状，李慎也笑了，“好，我愿意为你的选择添砖加瓦，添柴加火。”

　　赵江荻又笑，“你别添油加醋就行。”

　　因为这些无聊话，倒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地吃饭和对话。赵江荻在门口等着李慎，他正在开发票，前台拥挤到只能站下一个人。

　　“好了，我们在这里转一转，消消食怎么样？”李慎把手中拿着的东西塞进衣兜，四处张忘了下。

　　现在才八点四十三，赵江荻点头，“好啊，我还没在这里转过呢。”

　　其实商业开发区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景色，人造的流水人家，统一的商铺和彩灯，最多就是彩灯的样式换一换。不然总感觉走在同一个城市里。

　　两个人都双手插兜，走动间肩膀偶尔会撞在一起。

　　“你觉得他们家味道怎么样？”

　　“还行，不是多好吃但也没踩雷。”赵江荻回道，“现在营销占很大部分，基本都会打广告，硬广或者软广，我们能看到的东西都是广告吧。”

　　“我以为你是不会被广告影响的人。”

　　“那是你以为，我生活在买的百分之九十八的东西都是被广告影响，因为看到了，买东西下意识会买那个牌子，觉得是知名货。”赵江荻想了下，“你的生活会被无处不在的广告影响吗？”

　　“会，那你剩下的百分之二是因为什么买？”

　　“是我随便乱说的，不构成严肃的参考。”赵江荻笑了笑，“也不用那么认真啊。”

　　她仰头轻叹，再次重复了那句不用那么认真。

　　围着商业街绕了一圈，花了四十分钟，彩灯看完，回到了停车场。李慎把她送到楼下，“今晚早点睡。”

　　“我一直睡得很早。”赵江荻摆了摆手，“再见。”

　　心轻飘飘的，好久没有这种平静的感觉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考虑，纯粹的平静了两小时。
　　赵江荻一边上楼，一边想着这一天。
　　还好，有个不错的收尾。

　　周日天气不错，赵江荻进行了一场大扫除，换洗床单被罩，整理衣柜。其实在打扫整理的过程中也把自己的心整理了一遍，赵江荻把最近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全全面面地想，里外翻面地想，想到不能再想，最后决定了——敌不动，我不动，保持这样的现状挺好的。

　　虽然这个敌人是谁，是她自己还是李慎，她也没有一个准话。

　　但是保持这样的现状是最好的。

　　打扫完卫生，点了外卖赵江荻就躺在了床上，手机收到了李慎的消息，“今天吃饭了吗？”

　　赵江荻回得很快，“吃了。”

　　然后就放下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