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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滇州虽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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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州虽荒凉,却是军事要寨,因此共修建城门六座,高大坚固的城墙如同八仙炉子将这座城紧紧圈绕在里面。六门之间修有十丈宽阔的青砖路,可直通。是故去小通门也算不得绕道。
坐在轿里,弘旭心中未免疑惑,这里的民众因战事连绵费尽心力才得以远遁他乡谋求生路,却是为何又大批回迁呢?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此地消息闭塞,即便事态有了什么变化,传到他的耳朵里也不是新鲜的了,这样着实被动。
正胡思乱想之际,玉琼将帘子掀开一个角:“王爷,后面有个人很可疑,一直跟着咱们。”
弘旭向后看,果真有一个全身肮脏的人在不紧不慢的尾随着。这人因面孔污浊而看不出年龄,看其打扮,应是个男子。
弘旭吩咐玉琼:“先不要理会,让轿夫走快一些。”
轿夫举步如飞,再看那男子仍旧是不近不远的跟随,除了脏污,不显一丝疲态。
到得缘心寺,弘旭走下轿来,福顺、福永带着护院列队左右,摆成守势以待随机而动。弘旭越众一步与那人迎面相望。那人虽然一身狼狈,神态却极从容。一双眼睛只在弘旭身上逡巡。
弘旭对福顺道:“请他近前说话。”
福顺走去简单盘问,那人却一语不发。福顺不忿,嘲弄道:“鬼鬼祟祟一路,也不知存何居心。告诉你,老实点。我家王爷让你近前去回话,但有差池,立时要你好看!走吧。”
那人依旧立在那里,完全不为所动。
弘旭一字不差的听进耳朵里,不知此人何故弄此玄虚。便亲自走向前,向福顺道:“不得无礼。”
“不知阁下何故一路跟随,相请一叙尊驾却又不行?”
那人闻言跪地:“王爷请恕草民无礼。草民此行迢迢千里,至此不易,不得不谨慎。故此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宽宥。”
弘旭道:“那么你千里迢迢至此只为寻本王?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那人左右看了一下:“实有内情相禀。”
弘旭故作无知:“何事?但请直说。”
那人犹豫片刻,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王爷一看便知。”
信果然被保存的妥善,连褶皱都无。封皮空白,蜡封完好。弘旭启封,入眼便是“梓远贤契惠鉴”,通篇览毕,信末盖着“顽石老人”的印章。
弘旭将信重新折好还给他:“起来吧,先随本王回府。”
到了王府,下人们看到跟着王爷回来一个叫花,虽心内诧异,却不敢多言,只拿眼风偷偷地瞟。弘旭吩咐丫头另辟出一间屋子,对那人道:“你先随她们去沐浴更衣。”
弘旭走至前厅,丫鬟红袖伺候着换下衣服鞋袜,弘旭道:“派个小子去前面问问李大人出府了么?”
红袖道:“李大人走了好一会了。”
弘旭道:“是么?”
红袖道:“王爷刚走了不到一刻,李大人便来,奴婢便告诉李大人您去游春了。李大人还跟奴婢玩笑,说‘咱家王爷真是不负春光,少年潇洒。’奴婢就问李大人何不也同去呢,大人说今日无缘,因为要去个不明不白之地,做些糊里糊涂之事。”
弘旭听罢就笑,红袖跟着道:“李大人总爱这样神神秘秘的唬人。”
不多久,丫鬟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弘旭差点认不出,眼前的男子约莫十四五岁,眉目舒朗,秀俊挺拔,虽一身布衣,生气却丝毫不减,真是一个精神少年。他躬身行礼:“草民项清源拜见王爷。”
看起来像样多了。
弘旭道:“既是李先生家中世侄,家中又遭了难,就在此安心住着吧。”
项清源清清凉凉的看了弘旭一眼,立得笔直,也不行谢礼。
弘旭脸上有些兜不住:“既然你是随流民进的城,那么关内之事必然也清楚了,省了本王派人打探,你可详细说与本王听。”
又道:“本王要听故事,你们门外伺候吧。”
侍奉丫鬟听命将茶奉毕退出去,红袖跟在后面将门带上。
弘旭坐下指指下首的萱花实木椅:“坐吧。”
项清源依言落座。
弘旭见项清源坐的气定神闲:“既然太师已嘱咐你来此地要先寻李大人,你为何还在街市上尾随本王?你可知这里有多少双眼睛?”
项清源又看弘旭一眼,依旧不发一言。
弘旭沉了脸:“本王问你为何一言不答?你如此藐视本王,可是等本王重罪治你?”
项清源不屑道:“草民自没有胆量敢藐视王爷,只是管他有千只眼睛万个头颅,全不在我眼里!草民做人光明磊落,从不藏头露尾,我并不认识那个什么李大人,王爷为何扯谎说我是他的世侄!他有多大本事,能当的起么?”
弘旭反笑:“好大口气,本王竟不知你有天大本事!既然我们这些人你全不看在眼里,何苦不远千里至此,还拿了太师手书?”
项清源凛然道:“家父项敏先无辜获罪,流至千里,全是毒妇乱政,党同伐异所至。当今主上如伶仃小儿任人摆布。如此国不国家不家,纵心有大志亦无处存身。”
话未说完便被弘旭厉声打断:“住口!你这乱臣贼子,口出狂言,詈骂君父!你死自不足惜,可是还要陷本王于不义,如此狂悖,本王岂能留你?”
项清源轻蔑道:“世间除我师父,我最信褚太师。没想到太师人老了,眼神也不济。竟将图强大业寄托于你!太师所说的心有宏图,天资颖悟我在王爷身上未见分毫。倒是王爷的敬小慎微,谄媚逢迎另人大开眼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莫说王爷不留我,既便是留,我看尊府也没人有这样的本事!”
说毕已站起身来。
即便沦落至此,弘旭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听完心下震怒,刚想叫人把他拿下,转念一想反道:“你先把海口夸下,那本王便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若你能走出王府,先前那些话便既往不咎,如若不能,休怪本王。”
弘旭喊道:“来人,拿下他!”
小厮,护院,王府亲兵应声赶来,乌拉拉三四十人涌了一庭院子。
项清源冷哼一声,已与先冲上来的亲兵头领楚天一交上了手。楚天一虽不算魁梧,却彪炳异常,寻常三五人难以近身。
此时楚天一率先出手,打算来个出奇制胜,当即迎面一掌劈下,直取项清源面门。项清源避过,顺势向左一晃,错步转身,骈起双指,勾向楚天一左肋,紧跟着右手成拳击向楚天一的脊背,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楚天一应声倒地发出痛苦地哀嚎。
一切只在一呼一吸间。
几十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向前。
玉琼站在弘旭身边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下。”
围在前面的人既退不出,也不敢上前,场面混沌胶着。
有一个小厮大喊一声:“兄弟们上吧,保护王爷!”
有三五个近身伺候的小厮感念平日弘旭待他们恩厚,当即冲了出来,虽气势汹汹,但全不济事,被项清源三拳两脚放倒在地。
楚天一被两个亲兵架住,咬着牙骂道:“你们这帮干吃闲饭的龟孙,还不快给我上!”
他手下的那些亲兵眼见项清源功夫了得,哪敢上前。但军令如山,虽双股打颤不得已也硬着头皮攻向项清源。这些人深谙争斗规则,一但被项清源触到,便立即倒地不起,打滚哀嚎。不消一刻,院子里只剩一人茕茕孑立。
王府内庭,哀声震天,一片狼藉。
弘旭立在门前,隔着半个院子与项清源相望,午时的光如带火的箭射亮他的眼睛,项清源挑起嘴角轻笑:“真是一出好戏。”
这笑像把尖刀,准确无误的刺破苦心营造的假象,一下子使弘旭变得孤立无援。
“告辞。”
弘旭再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王府亲兵,冲项清源的背影喊道:“暂且留步。”
项清源立住脚,回过头来。
弘旭走到项清源面前,道:“戏虽然精彩,本王也是头回看。本王的处境你也看到了,我虽为王爷,却处处受制于人。为何处事谨小慎微你可能从眼下情景得知一二?虽然此地不堪,本王愿你能留下,不知你还肯吗?”
项清源道:“草民鲁莽愚钝,若是留下怕不时会陷王爷于不义,王爷不怕吗?”
弘旭轻笑道:“是本王有眼不识美玉,说错了话。收回怕是不能了,不如本王摆宴请罪,可肯赏光?”
项清源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王爷让自己缴上的投名状,看来他还满意。
看着弘旭的笑眼,项清源道:“多来些肉。”
弘旭道:“好,你喜欢就摆全肉宴。”
席果然是好席,鸡鸭鱼肉,异兽珍禽流水般摆上桌面。
弘旭不喜大荤,闻着味就饱了三分。
项清源胃口好极,嫌布菜丫鬟不和己意,亲自动手,吃起来一片风卷残云,全无一丝斯文气象。
待残羹剩饭撤去,项清源挺在椅子上,将一杯茶一饮而尽:“多谢王爷,这一个月来终于得顿饱饭。”
弘旭啜口清茶:“何至于此?太师即写了手书与你,那么一路行程便一定于你安排好了吧?”
项清源道:“是安排了。”
弘旭吊起嘴角:“相隔千里,太师总不会料到会有流民入城,让你混迹其中掩人耳目吧?如此也太不堪了。”
项清源抚着肚子:“那倒不是,太师安排我扮作商人随商队入城,只不过他们出货进货多方辗转太麻烦,我不耐烦,便辞了他们独自前来。恰巧路上遇到北迁的大批流民,便图个方便一起进城了。”
弘旭见他一派风轻云淡,心想果然艺高人胆大,当下也避过不谈,只问道:“那么,那些流民是什么情况?”
项清源坐直身子:“据他们说,是浅内发了水,淹了三个县,这些人失了田地,无家可归。当地官府怕这些难民南上会引发瘟疫,便想到了把他们赶到北方。万民生计悬于一线,朝廷不想着赈灾,倒怕瘟疫波及自己。可怜这些难民背井离乡,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弘旭道:“怪道吕宏达欣然领命,数量如此巨大的难民,朝廷必然得拨些粮,让他们渡过荒年,这里大有文章可做。”
项清源愤愤然:“朝廷拨的粮有几粒能到得百姓口中?太平日子里,百姓缴税养活他们还不够,依旧变着花样盘剥,这也罢了,待到百姓有难,他们可顾百姓死活了?”
正说着,李越走进来,笑道:“不顾谁的死活了?”
李越见过礼,弘旭道:“这位是项敏先项大人的公子项清源,专投你来的,有封书函被本王擅自先看了,梓远不会介意吧。”
听了这话,项清源心知面前这位便是李越了。把李越上下打量了一下,颇不以为然,他平生最看不上的便是自持酸腐为儒雅的书生习气,而李越偏偏正是他所看不上的典型。
李越笑道:“项司正的公子果然俊雅风流。王爷既把书信看过了,可否赏臣一观呢?”
弘旭瞟了一眼项清源,项清源自怀里掏出书信来,漫不经心地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