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苍头》立石以记

3、第三章 春，到底还

　　春，到底还是来了。
　　四月，王府里的枣花开的星星点点，清幽的枣花香随风流窜。细脚蜂子在花间飞的热闹。
　　丫鬟小斯的脸上也透着春风。他们的小王爷这段日子来笑的也多了，也开口说话了，不光开口说话，还很和气呢。只要主子高兴，天大的事到不了他们的头上，又不愁吃喝的，可不把心花都乐开了？
　　弘旭放下笔，透过窗子向外望，见书房的回廊下摆放着成簇的千叶石榴，不知何时，也开的灼灼了。忽想起一首诗，又提笔写道：“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借春风。”想了想，到底放下了笔。
　　玉琼将油墨吹干，疑惑道：“虽然奴婢识字不多，可也知道，一首诗该有四句，为何王爷只写了两句呢？”
　　李越听见也放下书卷走近，念过之后，双眼含笑：“你可知王爷这首诗在写什么？”
　　玉琼奇道：“可不就是在说千叶石榴花么？还能是什么？”
　　李越望一眼弘旭，继续道：“那么，我来告诉你后半阙。”
　　将纸铺平，李越沾墨，自断处奋笔，玉琼念道：“若教移在香闺畔，定与佳人艳态同。”
　　李越笑道：“你可明白了？王爷是嫌此处无佳人啊。”
　　玉琼捂嘴嗤嗤的笑。
　　李越道：“佳人不在此处，必在远方。今日，天风和暖。臣陪王爷一游，如何？”
　　玉琼忍俊不禁：“李大人不要这样打趣咱王爷了，王爷的年纪哪懂得什么是佳人？对吧，王爷？”
　　弘旭也笑道：“原来如此，我看想见佳人的是你吧，绕的好个圈子，竟把本王也兜在里面！我偏不去，更不许你们去。”
　　前些日子，李越曾严词要求弘旭在臣属下人面前应自称本王，方合规矩。弘旭口中答应，却仍我行我素。在李越坚持不懈的努力纠正下，弘旭的自称就如今天一般，混乱起来。
　　磨墨的春絮，听不懂什么意思，见大家都笑，也跟着傻笑起来。
　　玉琼见弘旭心情不错，也撺掇着要去。
　　弘旭想了想，道：“好久没去桃花渡了，今日想去看看。”
　　玉琼对春絮道：“别傻笑了，去让车夫套马。”
　　一听套马，弘旭立即止道：“不必，今日我们骑马去。”
　　玉琼苦着脸道：“可是，奴婢不会骑马啊。”
　　弘旭笑着道：“这本王可帮不了你，不然你求求李大人吧。他的马技甚好，带你同行想也不是难事。”
　　李越长了脸。
　　玉琼红着脸，嗔道：“王爷不要取笑了，奴婢何等人。奴婢去喊福顺，福永伺候王爷。”
　　出了王府，策马而行。开始尚有稀疏人迹，北行十几里后，便不见人烟了。弘旭拿鞭子使劲抽打马腹，马儿吃疼，撒开蹄子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出巨大的声响。李越的声音被带起的风撕碎甩在耳后，断断续续，不甚分明。
　　再往前便是一大片红松林，弘旭勒马缓行，李越带着两个奴才随即赶至。
　　李越铁青着脸，道：“臣有罪，万不该教会王爷骑马。若王爷因此受伤，臣万死不能赎其罪。”
　　弘旭大眼睛盯着李越，看他果真生气了，安抚道：“本王赦你无罪。再说，骑马是师承于你，有你这样的师父，我怎么会受伤？”
　　见李越仍没有松动的迹象，叹口气道：“你是想让我只靠马车出行，安危系于他人之手？”
　　听了这句话，李越的语气果然缓和许多：“臣只希望王爷平安。”
　　弘旭不想再纠缠此事，笑着道：“前面便是红松林了，这次咱们去崖下看看，看桃花渡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红松长势凌厉，粗壮笔直。此地久无人迹，松针已落下厚厚一层。越是向里，越是厚密。一些小灌木间杂其中，伸展出的枝枝叶叶又牵绕着藤藤蔓蔓，十分难走。不过几十米，马腿、马腹便被割出许多细小的伤口。
　　马再不肯走，四人只好下马。弘旭吩咐福永、福顺将马原路牵出，在红松林入口等着。两人徒步继续前行。
　　李越查看了四周，没有凶兽出没的痕迹，便也没说什么。
　　李越在前踏路，弘旭沿着李越的脚印亦步亦趋。
　　看着李越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弘旭好笑道：“我牵着你的后襟，你只管走，还能快些。”
　　所幸松林瘦长，两人横渡不多会也就到了头。不然，林子里腐朽的草木腥气，俩人怕是也忍受不住了。
　　弘旭松开手，李越的后襟已扯得皱皱巴巴，有一处还印着手心型的一块水渍，滚边向外翻出，拧成一朵旋儿。李越不知情，兀自拍打着落在两人身上的松针。
　　弘旭稍立了立，便若无其事地抬脚先走了。
　　两人沿河岸逆流而上，自上次来此距今已有月余。这时，河水稍涨，窄处疾水拍岸，泠泠有声。
　　弘旭走了几步后，缓下步子，道：“这些日子，你教我读书又练习骑射，怕早一丝不漏的传进了皇奶奶的耳朵，恐怕你的身份已被识破了吧，不定召你回去的旨意已在路上了。”
　　李越笑道：“那倒还不至于。一则，明面上我走的是户部侍郎秦方舟秦大人的门子，在朝中并不曾与太师有过来往，二则，太皇太后眼下无暇顾及此事。新皇登基，诸事繁杂。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弘旭想了想，道：“倒也是，对皇奶奶而言我早已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还能成什么事？”说罢侧过脸望着李越一笑：“不过，倒是对你不住，无故阻了你的好前程。”
　　李越也笑道：“王爷又提此话，臣百口莫辩了。”
　　弘旭道：“可不是实话么？那秦方舟是太皇太后娘家子侄辈里最得宠的，领的又是户部，虽为侍郎，但尚书郭希却得看着他的脸色，你又是他的门生，若非来了这荒野之地，前途岂可限量？”
　　李越心生钦佩，想着自己这位王爷小小年纪，竟能将朝局分析的如此滴水不漏，没有高人指点是办不到的。想来，郑贵妃能宠冠六宫，手段也必定高明。依旧笑道：“王爷既知内情，何必存心取笑？”
　　弘旭道：“本王并不知什么内情，也没存什么心。可你先前既说是太师的门生，怎么又走了秦方舟的门子？”
　　李越道：“此事说来话长。家祖曾有幸与太师有些渊源，承过太师大恩。启明十六年我参加科考，秦大人任主考官。会试过后，我便带了先祖父的帖子去拜见太师。谈论中对臣一番殷殷教诲，臣受益良多，所以即为恩人又有半师之谊，臣便冒称是太师的门生了。”
　　弘旭笑道：“你倒老实，七弯八绕的说了这么许多，谁真要听这些事？”
　　李越颇无奈的苦笑着。
　　望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河岸变得细窄起来，再往前怕是要到了两国的边界了。李越正要劝王爷回去，忽然瞧见上游竟然早来了访客，顿时心生警惕。
　　弘旭也已经瞧见了，只是远远地看不分明，不知那几人站在河心是在做什么，便欲上前瞧个清楚。
　　李越挡在前面：“王爷不要涉险，臣去查问明白。”
　　弘旭矮下身子，紧拉了他一下，道：“你这么大声是要做什么？还不蹲下，那些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李越闻言，迅速蹲到弘旭身边。观察着那些人的动静，只见那几个人，朝这边望了一望，又继续手忙脚乱的去水里翻扯，应该是没有发现他们。
　　弘旭含着笑小声揶揄道：“李大人不逞英雄了？”
　　李越也小声道：“王爷还说笑，那几人不知是敌是友，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其实，弘旭心里也已经谨慎起来，虽说现在两国休兵，但边境长期有兵驻守。逸国虽然面积广博，却不适合农耕，冬天一过，怕是又闹了饥荒了，所以有兵越界夺粮亦是常事。
　　想了想，道：“我们若动，势必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此处势高，不易被发现。若是当真有什么不测，后面就是松林，也便于隐藏。就在这，先不动。”
　　李越想，若是这样，真到了危急时刻倒也能有八分把握全身而退。
　　这时，那边几人似乎是结束了。人人背上都束着一个极大的麻布口袋，十分沉重的样子，艰难的涉水向岸上走来。
　　李越表情凝重，他十分后悔自己的考虑不周，竟没有佩带长剑，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李越一手死死按住刀柄，道声：“臣不敬了。”随一手抓起弘旭的手，若是情况不妙，可迅速撤离。
　　弘旭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嘴上作出禁声的样子。
　　几人越走越近，谈话声都清晰可闻。一人眉开眼笑道：“今天来得早，倒发现了几件好家伙。”
　　另一人担忧道：“可惜，过了个冬，锈的锈，烂的烂，怕是卖不出好价钱了吧。”
　　一人不屑的样子：“这要什么紧？那当官的哪管新旧？左右不关他们的事，谁管那些人的死活？我看，这些换咱一个月的口粮是尽够了。”
　　一人倒是沉稳：“行了，行了，咱别啰嗦了。今天走得远，保不齐会有什么事。再说，老刘还在前面等着呢，晚了赶不上发利市，快些走吧。”
　　这些人果然闭了嘴，吭吭哧哧地粗喘着气从两人藏身的地方走过。
　　又许久，等没了声响，李越伸出头来看，那几人已经化作一个黑点沿河飘去。应该是乘上了他们说的老刘的船。
　　李越拉弘旭：“王爷，他们走远了。”
　　弘旭半天不动，李越又重复道：“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弘旭道：“我不会自己看？你别拉，我脚麻了。”
　　李越这才明白，擦了一把脸上的大汗，道：“臣背王爷走吧，此地万不可久留了。”
　　弘旭扶着李越的胳膊站起身来，半天缓过来，轻笑道：“不急，我倒想看看他们在挖什么宝贝。”
　　李越跪在地上：“王爷，我们该回去了，且不说这里是不是还藏有他人，只是我们出来这么许久了，怕该引起孙嬷嬷的怀疑了。”
　　弘旭瞧着，慢慢踱到李越背后，一下伏上他的背，道：“随她。况且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我们速去速回。劳驾李大人驮本王渡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