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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育儿-男主视角 宝宝出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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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幺造访后,山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这山里赤狐灰狐白狐全都有,平时见了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当然,救过小狐狸后它们和甄恒情的关系就不错了,这些狐狸三五成群轮着来,留下一堆狐毛。
后面来了黄鼠狼。黄鼠狼和狐狸不是一个社会圈的动物,平时见了面要撕架。
那天傍晚它们却达成了某种共识,一只体型颇大的黄鼠狼从石头背面探出脑袋,对石头另一侧蹲着的小赤狐低声嗤了个牙,狐狸往左挪了一寸。
两只动物各占石头一半,面朝棚屋方向,前爪蜷起,一动不动坐了快两刻钟。走之前在石头正中央留下一大堆野薄荷叶。
甄恒情把薄荷叶拾进屋,拿给贾红林。
到了甄恒情怀胎四十几天时,来了一群更不像话的东西。
山精长得像半人高的竹节虫,细长、碧色,老人的故事里,这东西成群出没时有能力让人在山里迷路。
这些山精在棚屋外磕头,跪完之后,它们开始在棚屋外垒石墙。
他当晚实在忍不住,去问贾红林:“这些精怪是在干什么?”
贾红林坐在油灯边上缝衣服:“大概是上贡吧,要到封山之时了,得祈求保佑。”
“你能保佑它们?”
“至少不给它们添乱。”
她昨天其实干了件错事,一下没忍住,打山崩里救了一些小动物,所以今天才一窝一窝的跑来感谢。
这事对小精怪来说是恩典,对人类来说就不一定了。
几个在山脚下挖山笋的村民远远看到了那个场景。红色的影子从落石中走出来、背着一个背篓翻上陡坎。
山笋即刻跌了一地没人捡,村民们全跑下山报告去了。
当夜几个村民家院里都晾出了桃枝。
红衣是山妖,红衣是狐仙,红衣是死了几百年的厉鬼回来讨人间债。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村中传播。
……
一场秋雨一场寒。
甄恒情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远处的苍梧山被雨幕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贾红林在屋里团着,似乎在睡觉。
实际上,贾红林正在控制着水镜四处巡游。
她今日觉得方圆百里内有血凶之状,忍不住要去看看。
首先就是看甄家村,这村子最会给她和甄恒情来事。
她很快瞧见,大约二三十个村民挤在张三家的屋檐下,有人打着伞,有人披着蓑衣,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看。
贾红林的视角飘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河边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趴在河滩上,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布条。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粗布短褐。
这是村里常见的装束。
贾红林把这死人半散不散的魂拎起来询问。
原来此人是张三的弟弟,张四。
张四今年二十二岁,在镇上做屠户,他的脖子上被不老实想走捷径的山妖啃了两个洞。
照理来说,此地有她坐镇,没什么山妖敢做这种事,但防不胜防,可能是有地方混入了新的山妖……
贾红林决定看看这些村里的迷信分子要说什么。
老郎中蹲在尸体旁边查验。老郎中姓钱,今年七十多了,是村里识几个字的人。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张四脖子上的伤口周围按了按。
“一滴血都不剩了。”钱老郎中收回手,在雨里擦了擦,“这不是人干的。”
人群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干的?”
“山里的妖怪!”
“我就说最近山里不太平——”
雨雾中,苍梧山的轮廓像一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村子。
“昨夜谁最后见过张四?”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说话的是甄家族长甄百川,他在孙子的搀扶下走到尸体旁。
“我。”张四的媳妇刘氏怯生生做出应答。
她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比尸体还白。
“他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甄百川问。
“亥时。”刘氏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说听见屋外有动静,出去看看。我让他别去,他不听。他说可能是山里的野猪跑到村里来了,他要去赶走……”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回来。”刘氏低下头,“我等到天亮,等到雨来了,他都没回来。我……我以为他去镇上杀猪了。他有时候半夜去镇上,要赶早市……”
甄百川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泥水溅起来,落在张四的尸体上。
“抬回去。”他说。
两个年轻后生上前,用草席把张四的尸体裹了。
“甄恒情昨天晚上在哪里?”甄百川问。
“……不知道。”
甄百川眯起眼睛:“他一个人住着,这东西不杀他却来了村上……着实可疑。”
贾红林真想给这老人家一个脑瓜崩送他赶紧去投胎当猪猡,只是手刚移过去,又感觉崩死他一个并不解决问题。
若是杀掉所有侮辱甄恒情的,只怕甄恒情会先和她翻脸。
他毕竟还是想讨好村里人的,次次忍让,每每逃避,也不知是不是越被人虐待就越想获得认可。
贾红林没继续听这场早已预设了疑犯的讨论,魂归躯壳。
她很快出了门,把那偷吃人血的妖精斩杀完毕,不留后患。
……
甄恒情生产了。
鬼孩与小孩一样性急,没找对口,差点将甄恒情开膛破肚往外爬,还好贾红林把它按了回去,给甄恒情腿间开了道口子让它出来。
由于怕弄得满床鲜血,他躺在地上生产,但鬼孩生出来是不会流血的,它就只是疼,疼到甄恒情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甄恒情咬着木棍,愣是一声不吭。
他一向很能忍痛。
等孩子终于落了地,甄恒情整个人便如破布口袋似的趴在地上,肚子像泄了气的球,很是恶心。
贾红林为他擦掉虚汗,烧了锅热水擦拭身体。
小东西觉得自己被忽视,忍不住发出声啼哭。
声音很轻,像早春第一只猫在墙根底下叫。
贾红林没怎么在意,还是甄恒情低头往草铺上望了望。他发现这个蜷着的小东西浑身裹在一层极淡的红光里,那光像是从孩子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甄恒情想起了红玉。
他一开始怀孕时还念着那玉,一不留神,竟有许久没查看,也不知那血玉去哪里了。
光慢慢地暗下去,一层一层消散。
甄恒情小心翼翼地把食指放进孩子手心里,那只手还没有他的指头大。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的命被人一把攥住了。
“这是……男娃还是女娃嘞?”
“阴阳双体,这孩子想是什么样,日后就能是什么样。”
太阳从苍梧山东头的石岭上冒出来。第一道光从破草帘的缝隙里劈进棚屋,劈在她脸上,劈在孩子的额头上。
孩子头发很少,稀稀拉拉只有几根,阳光一照,像桂花烧成了金。
甄恒情看着那道光,知道自己要给孩子起名字。
“叫你初安吧,甄初安。”他看着怀里的孩子,来来回回嚼这几个字。
贾红林伸出手,从孩子的眉心划到孩子的下巴尖,大刺刺地戳戳脸:“听到没丫头,你爹给你起名字咯!他是真喜欢你。”
“我们能养她吗?”甄恒情问。
“当然得养啊,这可是我们的孩子。”贾红林把孩子接了过去。
甄恒情闭上眼睛。半张脸埋在草铺的干草上,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趁甄恒情不知道,贾红林把孩子抛接了几下:“哎,为娘回头带你去见赵叔叔青阿姨,祂们比娘更懂怎么修鬼道。”
“快快成长……”
……
一整个冬季,大雪封了苍梧山。
贾红林被一声闷响惊醒,发现棚屋门口那根撑门帘的竹竿被雪压断了,草帘塌了半边,雪灌进来,在门槛边堆成一个小丘。她把竹竿重新竖起来,又找了根粗树枝在旁边撑着。
甄恒情坐在草铺上抱着初安,初安还没醒,嘴巴一瘪一瘪的,大概在梦里吃奶。
也不知该说甄恒情心慈还是对自己残忍,他虽没有奶水,但从不吝啬以血饲喂初安,还把他娘之前留给他的护身符挂到了初安身上。
雪连着下了几天,棚屋顶上的茅草被雪压得嘎嘎响。甄恒情依然想做点事,早起准备拿柴刀敲屋檐上的冰溜子。
冰溜子有大拇指粗,敲碎了掉在雪地里,像一把一把的碎银子。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就开始骨头疼。
贾红林于是不许他出去了。
“产后是需要休息复原的,”她把初安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掀开门帘走出去,“别折腾自己。”
打柴的是她,捡炭的是她,偶尔提回来一只冻死的山鸡或者两只雪地里迷了路的兔子,也是她。
甄恒情坐在棚屋里抱着初安,听着门帘外面咕咚一声,是她把一捆柴甩在地上。过一刻钟又咕咚一声,是她把半袋子炭倒进棚屋角落的炭堆里。
贾红林来来回回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进门时身上不沾雪,鞋底不湿泥。可她放在他手边的那碗热水,永远是烫的。
甄恒情开始体验坐月子。
坐月子的头几天他躺不住。从铺上往起爬,被贾红林用一只手按了回去。
贾红林手不大,力气也没用多少,但按的位置正正好是他后腰那根酸痛的骨头上。
甄恒情闷哼一声身体就瘫软了。
她低头和他说了些龌龊话,似是又准备查查他的账目有无问题。甄恒情一下就乖了,老老实实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贾红林倒也没让他完全无事可做,偶尔给他弄些要择的菜,或者自雪中带回来几套讲修士间爱恨情仇的小说,看得甄恒情发懵。
甄恒情这辈子没这么闲过,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用干。
崽就像小猫一样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比人类小孩儿安静许多,吃饱了不哭不闹,也不需要把尿,甚至还能带着教点文字。
有一天早上,甄恒情醒来,翻了个身,忽然发现后腰不疼了。
他试着扭了一下,骨头咯咯响。
胳膊能使上劲,就是腹部尚未完全恢复,裂纹依旧。
很快,甄恒情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掉了。
那是一片粉白色的薄痂,从颧骨上脱落下来,像花瓣落在被子上。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摸。
颧骨那个位置,本来应该触到的是凹凸不平的红印,现在摸上去是平的。
光光的,像水里的卵石一样滑溜。
他又摸了摸脖子。
脖子上的红痕似乎都在蜕皮。他抠着那些干涸的旧皮把它们顺下来,往水碗里看自己的脸。
此时,甄恒情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胎记淡了,一小块淡粉色残留在颧骨上,像被雨水冲淡的颜料。
普通人在风雪里走了一整天之后,脸上也会留下这样一团浅浅的红晕。
他把初安抱起来观察,初安也有两小块浅红色的胎记,在耳根底下,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他给这孩子刻上去的印记,还挺对称。
“和我真像啊。”甄恒情愣是给初安找出了许多像自己和贾红林的特质。
……
初安满月那天,雪下得最猛。
剁成块的山鸡在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翻泡。
贾红林在门帘边上的雪堆里拔出一根冻硬了的野葱,切成小段丢进去,又撒了一些他认不得的碎叶子。
他把初安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挡着火坑的火星子。初安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火光,两个眼珠在眼眶里跟着火星转。转了一会儿开始不耐烦,到处乱爬。
初安不怎么闹人,好养活,现在已经能吃些粥食,贾红林找了米粥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捣碎了拌在米糊糊里给她喂。
初安一开始不吃,瘪着嘴扭脑袋,米糊糊从左边嘴角漏到右边脸颊糊了半个脸,后来发现熬不过,也就吃了。
但甄恒情愣是不想现在就给她断血。
初安快两个月大的时候,甄恒情开始抱着她去门帘口看雪。
初安伸出舌头去舔一撮碎雪,舔完打了一个冷颤。
她转过头来看着甄恒情,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奇:“比娘还凉!”
甄恒情使劲憋着笑,把初安抱起来:“别什么都尝。”
冬天的白天很短,天黑得早。火坑里的火一整天不灭。
深冬有一回,初安发了热。不烫,是一种很低很低的热,像是体内的精血在自己和自己打架。
初安不哭不闹,就只是睡着,嘴唇比平时红,两个小拳头攥得死紧。甄恒情急得在棚屋里来回走,在泥地上踩出一圈深深的脚印。
贾红林让甄恒情把初安放在两人中间。
她把一只手放在初安的头心,另一只手放在她自己的心口。
有东西从她身上被她抽出来,又从她的掌心灌进了初安的身体里。
她的头发梢慢慢变淡,从黑变成了灰,但很快,发梢的灰又退了回去。
贾红林把她的手从初安头上拿开,故作疲乏地看着甄恒情:“养小孩真麻烦。”
甄恒情头低下去,不敢说什么,觉得自己又亏欠了些。
贾红林把他的脸托起来:“不过我们夫妻协力,定能克服……说来,还从未听你叫我娘子,是不情愿吗?”
“我……我……”甄恒情一时间不知怎么说才好,低眉顺眼。
初安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夹在这样衰爹娘间,空间好生狭窄。
她吭哧吭哧爬走了,去和窗口听着的鬼鸦玩。
……
山里春天来得慢。
苍梧山三月底才解冻,但甄恒情觉得这个冬天过得很快。
大概是因为没有挨饿,也没有被追。他和红林有了一个孩子,雪把他想见的人都封得只剩贾红林一个。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