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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段 ...

  •   第七段

      浮屠江西起天山,东入幻海,截断南北,经途万里,老百姓拜她神水自天上来,将人间兴衰冲刷尽。

      此大江沿流,丛云不过一个小山头。

      名气却不小。

      丛云山并不高峻,风景也不见得有多美妙,孤零零一座山倚着江水为枕,往来游船匆匆如梭,也不爱在此处停一停歇。

      若十年前,丛云当无今日名。

      十年前,李云道自丛云山崖为李解衣拍落掌下,云南李府曾急调人马将李解衣围堵在丛云山上,九天八夜,浩浩汤汤,攻山十场,惨败而归。

      李解衣是个奇人。

      天时不佑,地利不附,数以百计一流高手汹汹来袭,李解衣也不过飒然一笑,左手一伸随便可折碎来攻者整段脊梁骨,右手还能将个小情人揽在怀中垂眸微笑,他周身罡风一震,掸去落血如雨,竟可不让他怀中少年的衣角沾染一滴两滴。

      不过一时他掌下尸骸已多了一层。

      丛云山一战,盛名恶名修罗名,李解衣尽皆当得。

      我与晏无途说此事,他的脸色想来不大好。

      阿风在旁听得,一手来拉我的袖摆,这洞内只有微光闪跃,我倒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听到他在耳边呼吸错落,扑在颈侧,令我微一侧身。

      他轻巧笑问:“你当真以为他如此厉害?”

      我笑答:“他便是如此厉害。”

      这阿风又是一笑,发尾小辫甩了一甩,正缠到我颊侧,他离得尽,幽光下可见一双眸子通彻,他身量又高,俯眸看我时,似是脉脉含语,奈何许多话却又不说。

      阿风笑道:“你喜欢他?”

      我微微一愣,又要哈哈一笑,并不着急答他,只脚下行路不停,领着他二人转过一处岔道,眼前景象就忽而一变,十数步外现出一个高广旷阔的大洞府来。

      这洞窟约有几十人高,状如倒扣海碗,洞顶彩绘着西域浮屠教陀祖飞升的事迹,陀祖宝相庄严,容色疏淡,身覆白纱,阖眸方半,身侧跟着几位袅娜仙姿的大妃,翩翩起舞,艳丽妙曼,栩栩如生。若再细看,最末位的陀祖妃子,转舞间垂眸微笑,目视着腰侧流穗旖旎而下,幻化成天上之水缓缓汇入人间江河。

      这便是洞壁东侧描绘的图景,大江汤汤,有无数陀祖信徒聚于岸边,俯首投地,或吟经诵,或啼悲歌,或转动手中云幡,神色似喜非喜,似悲非悲。我再往南壁看,可见跪伏信徒身后不远处卧着一条大蛇,那蛇眼如炬,利齿大张,躬身伏行,作欲扑杀状,只是此蛇白尾被西侧一黑甲巨士轻轻拈住,再不能向前分毫。

      我细看这黑甲巨士,见他容貌被覆,脸上嵌着个狰狞可笑的鬼面具,一手捻住大蛇尾尖作拈花状,一手握着根与天齐高的大杵,浮刻无数骷髅骨架,那骨架欢欣雀跃,携手而舞,似与陀祖众妃飞天舞蹈相合。

      我于是默默叹息,听耳边晏无途忽问道:“这也是你阿姐的手笔?”

      我敛眸笑道:“你在她身边多年,难道看不出摹人绘景的笔触出自谁手?”

      晏无途冷冷一笑,他负手将这洞窟走过,目光便定在画壁北侧,他看了良久,方缓缓道:“你阿姐的心思,我怎么知道?我在她身边多年,竟从不知晓她还会信奉西域的浮屠教,这画壁如此巨大,一笔一划描摹起来需要多少时光?这里道路纷繁如麻,她要挖通整座丛云山,需要多少时光?”

      他说许多年尚有些余情残意,说出时光二字已然换上一副狠色,指尖鬼手草红光耀目,衬他眉色苦寂,瞳眸无情。

      我需长叹,顺着晏无途的目色看去,见那北侧也有一副人像雕浮于壁,和西方浮屠教的典故倒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个白衣男子,神情冷漠,面目也平常,眉间微蹙起,脚下踏过一路紫色小花而来,眸子侧去,不知看向何处。

      我需长叹,我叹起阿姐独自一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丛云山内,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夫君,不知用了多少温柔时光,那画壁中人终不看她。

      壁中人正站在画壁下,晏无途神色冷然,眉间蹙起,眸光转去不知何处,倒与壁画有九分相像,他沉吟一阵,忽长臂一伸,指上鬼手草猛然弹出,便要点到画壁之上。

      我听到呼喝一声,一个黑影不知从何处跃出,身形奇快,迅疾逼近,只见晏无途冷冷哼道:“什么妖魔鬼怪,也终于现身了?”

      他说罢手上一摆,鬼手草如箭飞出,冲向那黑影门面,又有一声哭嚎尖利声音自黑影爆出,其声似猿鸣,凄切悲惋,长啸如钟。

      晏无途脚上不停,步子变换间已退出三四米远。

      那黑影被他一击即中,竟就此停了下来,待我看清面貌已然吃了一惊,还未开口,已听见阿风在我耳边嘻嘻笑道:“这又是个什么怪物?”

      这确是个怪物。

      我见它形状还似个人样,长手长脚,须发皆全,只是看它面貌绝不似人,那脖子上面是个绿色的脑袋,额首外凸,瞳孔倒竖,嘴唇像个倒挂的梭子,中间一下一下的吐出了红色如针的小舌,舌上勾着一张哭泣的人脸,抽噎间又有笑声传出。

      那人脸哭笑一阵,方开口咦了一声,尖呼道:“蠹虫,痴汉,不是人。”

      它由此疾呼数声,又哭泣不住,我看它脸面虽小,五官俱全,姿色平平,很是寻常,只是一只眼处有个极大的肉瘤,将半个眼白遮掩住,另一只眼中也异于常人,竟是重瞳。

      我看这面貌先骇了一骇,因这当真是一副诡奇难述的面孔,可是听它言谈,又要再笑一笑,只觉这音言又出奇的熟悉可亲。

      晏无途忽冷嘲道:“这是你阿姐贯爱豢养的蠢物。”

      我摇首不答,只看着那口中人首,一副面貌分了两半,一半作狂人笑,一半作痴人哭,它眸子微转,对我眨了眨眼,嘿嘿道:“来,来,老东西,我们给你说个枕边人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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