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新识》unlim

6、第六段

　　第六段

　　待我叹罢，阿风方道：“阴平澜一问既出，那汉子唇舌竟真的动了动，他讲话声音虽小，我却听得清楚。”

　　他说此话，又向我呆呆一望，眸光不转，流连不去，他含笑道：“那汉子口齿不清，只从嘴唇里透出来几个残字，我听他从胸膛中颤出一个笑，小声反复道，不苦......甘愿......”

　　我也要从胸膛中颤出一个笑，仿佛那冰火折磨就可应报在我的身上，我若是有能耐，也可杀将上去，只是我本事有限，只能坐在这里受业火灼心，连身替他受些许苦楚都是不能。

　　我咬着牙齿，笑问道：“阴平澜又做了什么？”

　　阿风眸光深深，眉峰轻蹙，他虽嬉笑着，但那睫畔的风光也好似拢上些缱绻的叹息，这时的神情倒不像一个少年人了，他倦意似深，懒声道：“他也没做什么，阴平澜听到这细小嗫嚅，竟未大怒，他愣忡一阵，也没有话语，整个冰寒水牢，彼时静得出奇，只有那汉子轻微声响一点点溢出，未有断绝。”

　　他说罢也静了一静，唇角似是微勾，好像有些温柔笑意，他又道：“那时阴平澜神色古怪起来，手下动作竟要停下，他将那汉子随手扔到一边，我听到咯啦一声，好似骨断声音，再看那村汉瘫在水牢硬地之上，一声呜咽也不出，只还说着甘愿。”

　　他说着甘愿，这声甘愿讲出来竟又是二狗带着乡音的声调了，我细观去，这少年眸子半垂下，余光飘摇来，似是蒙着层难出口的情衷，这样子里有些情至深处的惶惶然，正是二狗最常见的羞怯神情。

　　我看着他，恍然一笑，茫然垂首间，看手掌被利指抓破，也不觉疼痛，注目许久，才喃喃道：“我宁愿他不这样讲。那女子救他不出，已是待他太坏，他合该怨她恨她，不想再见一见她。”

　　阿风亦喃喃道：“我若遇上心上人，也是如此甘愿。”

　　适此时，晏无途忽轻笑一声。

　　虽有笑音，他面上却疏无笑意，只垂眸看着指尖荧草顺服，闪着血色，他淡言道：“你有时间听小儿闲谈，不如亲眼去见一见，按阴平澜的脚程，此时已该入山。”

　　我摇首叹道：“时辰尚未到，待他们闯过第一阵再去不迟。”我叹罢再又含笑看了看那一旁的阿风，这少年也正嬉笑看来，好似阿姐也在与我相望，我不由柔声又道：“好孩子，你再讲些。”

　　阿风听了面色却是一沉，他眸子瞟来，其中沉郁难解不待我看得分明，又蓦然微笑，好似冰霜欲落前偏有艳梅争开，让我有些恍然熟悉。

　　这少年笑道：“阴平澜站立良久，忽然一叹，一把捉着村汉便走，我也是十分惊异，霎时乱了呼吸，只听阴平澜忽道，朋友看了许久，还不现身吗？”

　　他说这一句，已换上了阴平澜蹙眉阴厉神情，灼灼望着我，只是这情貌不过一瞬，他眸子转了一转，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又嘻嘻笑道：“我是一点也不担心阴平澜察觉到我，只因偷听的人却不止一个，阴平澜等了一会儿，那暗处果然又走出个人，这人穿着怪异，身上一件黑色长袍，头发散落，并不束起，银发冰眸，长得极为俊秀，只是面色苍白，神态冷漠。”

　　晏无途忽哼声嗤笑道：“哈，北地人也来凑热闹。”

　　我叹道：“他们难道不该来？”

　　晏无途听了，不期然爆出一阵大笑，他笑道：“你是忘了他们当年做了些什么事？”

　　我自没忘。

　　我自不能忘，只是多年不曾想。

　　这许多年我混迹市井田村，为得不过是要沾染些人间烟火，洗去自己一身沉沉死气，像二狗这样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虑生死，活着方有生气。

　　江湖人，要杀人，要被人杀。

　　杀，杀，杀。

　　就是不想活着该有生气。

　　杀人的事，我虽不常想，确然不能忘。

　　我颔首含笑，不必作答，只静待那阿风少年启唇再道。

　　少年人便眯眼微笑起来，手上抚弄起颈侧的麻花小辫，指尖逗弄着簪发的眼球，嘻嘻然道：“阴平澜一见那银发人似是有些吃惊，又有些释然，他叹息道，引路使既来，侬有失远迎。那银发人面上一片冰寒，长睫之上好似要结出霜雪，这人银眸半隐，淡道，浮屠宴即开，今夜可入丛云山。阴平澜听到此言，忽展笑容，他又道，既如此，使君不如与侬一同前往。他一句话住，再抬头去看，那银发冰眸人已然不在原处，竟是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在一旁看得清楚，那引路人身法奇诡，轻功卓绝，不过一瞬，已跃身而去，以我眼光，也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晏无途冷笑道：“什么路数，不过一群偷师的贼人。”

　　这又是旧事，不合在此时纠缠，我随意摆摆手，或可拂去晏无途欲言未尽的怨愤气，我笑道：“长久未见，你也该长些胸怀。”

　　语罢我不去看晏无途是何神色，只转眸对阿风微笑道：“你看不出原不奇怪，这是环生族内迷踪诡步，你若想学，我也可教你。”

　　阿风摇首不答此话，只笑续道：“那银发人走后，阴平澜自顾笑起来，我在他身边日久，也未见他如此开心，他这一笑，竟也停下了折磨人的手段，他对那汉子道，侬今日喜事不断，多年心愿便要得偿，侬不杀你，侬带你去见见这世上最稀奇事，看看这红尘最稀奇人。”

　　那是正好。

　　我慢慢站起身，轻轻一挥手，便听得一声巨响自耳边轰隆而来，正见着左手边洞开一个巨口，邪风灌入，吹起鬼手妖草随风摆舞。

　　我与晏无途道：“时辰到了，我们走罢。”

　　说罢我抬腿跨入那大张的洞口，洞内幽火冥冥，深黯难测，耳边悲风烈烈，如厉鬼哭嚎，如怨魂惨鸣，似是黄泉地狱，一派凄谲诡象。

　　正是现世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