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水沟的蝌蚪》无忧的斑尼

2、黑蝴蝶（二）

　　那是她的生日。朋友们为她安排的派对到深夜才结束。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他去了琴房。他没有说生日快乐，也没有送她生日礼物。他弹起了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单调的曲子。
　　那是花田间的歌。
　　她以为，他听不惯这种无聊的曲子，不会喜欢，更不可能学会。但此刻，她痴痴地看着他，只想随着他的琴声唱歌，就在这样的夏夜里。于是，她哼唱起来。她的歌声就像她的琴声，胆怯却又不甘沉默。
　　曲子本该结束了，但他仍没有停下，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弹副歌，像是想用琴声挽留夜晚。她也不断地唱着歌，仿佛歌声可以留住时间。他们就像倒带个不停的电影，重复同样的动作和笑容。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他的手指才离开了琴键。
　　“我们明天继续。”
　　微笑在她的倦容上绽放开来。她希望每天都可以听他这么说，希望明天永远在未来，今天永远在手中。

　　他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哭，甚至也没有难过。为了得到更好的机会，所以他必须搬到新的城市。这不是好事吗？这肯定是好事，否则为什么送别的人，更多都是在道贺呢？
　　等人群退去，她才走上前。面对意气风发的他，她该说什么？恭喜？再见？谢谢？
　　她在他心中，到底又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一起弹琴的友人罢了。已是秋天，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子照来，光芒也是金黄色的。她愣了好久才说：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弹琴。”
　　金黄色的阳光笼罩着前途似锦的他，却突然衬出一种无力的苍白。
　　“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不用走。“
　　她笑了，像癌症病人对着死亡微笑。你到了新城市，她说，会有更多人和你聊琴他们会比我更适合做你的搭档，而且他们大多数都会是漂亮的女孩子。末了，她加重了语气。
　　他也笑了，像癌症病人以为自己的死亡只是玩笑。但是，他说，他们都不知道蝴蝶会唱歌，也不会弹花田间的歌。
　　“总有一天，我会送你一片花田。“
　　她的脑袋“嗡“一声响陷入了空白。我会送你一片花田，这是梦中不断呼唤她的声音。对了，就是这样，离开舒适的温室，飞向有我的花田……就这样，自己抛下一切离开，奔向阳光灿烂的，更宽阔的，有他的花田。
　　可是现在，她只能看着，同样灿烂的阳光下，他的影子渐行渐远。

　　琴声依然持续着。她渐渐习惯了陌生的琴，没有人在一旁看着，她又能弹得像以前一样好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来听了。
　　初冬的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咳嗽也随之而来。她不断望向窗外，那条被落叶覆盖的，他离开的小径。小径两边的花朵都已陷入沉睡。如果我有一片花田，她想，现在这片花田应该也死了。她开始想念温室里的花圃。一年四季如夏，永远盛开绚丽的花朵。
　　梦里的一切终究只会是梦。
　　她用力地咳嗽，几乎要把心都咳出来。也许，把心咳出来，就不会觉得痛了。不过，她的心还在，只有因为疼痛淌下的血，染红了她白净的手帕。那滩血让人触目惊心，就像这年秋天，他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在枫林小道上，将落叶踩的清脆作响。
　　不，她不会弹花田间的歌，但她不需要会。她来自花田，我可以从她眼里看见阳光，从她的身上闻到花香，她就像一只真正的蝴蝶，栖息在向日葵上，展示她五彩缤纷的翅膀。
　　这是他说的话。
　　她只能苦笑，却永远不会对他说：“你永远不会看见，那只躲在阴影处注视着你的黑蝴蝶。“

　　她终究没有找到有他的花田。
　　我想家了，她对病房窗前已死去的百合说。我想念那片四季如夏，在温室里的花田。那里虽然没有他，也不宽阔，却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琴，我的一切……
　　泪水突然决堤。
　　可是那里没有他啊……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就像那年夏天，琴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门外站着的又是他。
　　“我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否则我早就来看你了。”
　　她背对着他，希望他永远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情。她也没有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呜咽。于是，她只能一个劲儿地瞪着百合的枯枝。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站在原地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即使不常联系，我们的关系依然如初，我们永远可以坐在同一张琴凳上，弹同一架琴、同一首歌。
　　死瞪着枯枝的眼睛又流下了眼泪。她用发颤的声音问：“你以为蝴蝶为什么要唱歌给别人听？“
　　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她有点懊悔自己将话题推入了死胡同。他来看她，她应该高兴，她必须高兴。
　　但此刻她却是多么的难过。
　　“你走吧，”她说，“你走了，我也许就会好起来了。”
　　他露出了失望，疑惑不解的神情。尽管不情愿，他也只能挪开沉重的脚步。
　　“你还记得吗？”在离开前，他说，“那年秋天，我答应过要送你一片花田。我现在找到它了，你什么时候要去看看？”
　　她噙着泪水，咬牙切齿地说：“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花田了。”
　　良久，门“咔嗒”一声关上。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琴房的偶遇。要是那时候，她装作没有听见他的挽留，也“咔嗒”一声把门关上，也许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了。

　　梦里，她又听见那首花田间的歌，可她辨认不出，那是歌声还是琴声。她只认出了，那把骗她离开家的声音。
　　谢谢你来找过我，他说，我答应你的事情，我现在就做到。
　　霎时间，漆黑的梦境开出了花。先是嫩绿色的幼芽，然后在一瞬间长大，孕育出花苞，最后绽放出最美丽的样子。金色的金盏花，雪白的山茶，淡粉色的波斯菊，间中夹杂着羞涩的雏菊……一阵风吹起，不知从哪里带来了蒲公英的种子，从她身边拂过。阳光照耀的花田中，她的身子轻如鸿毛，她快乐地漫游在花田中，就像蝴蝶一样。
　　可是，你又在那里呢？她朝天空问，你说这是一片有你的花田。
　　没有回答。风已经停下，就连阳光也像凝固在花瓣上了。一阵酸刺感涌上喉头，她激烈地咳着，乌黑的血滴在花丛间，像躲在影子里的黑蝴蝶。
　　对呀，你已经走了。
　　眼泪连着嘴角的血珠滴落。成千上万的花开始萎缩。花朵掉落，绿叶枯萎，花苗全都钻回地里。眨眼间，花田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秋天的小径。
　　那条他离开的小径。
　　秋风轻扬，枫叶萧萧落下，她的身子在风中越来越轻盈。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秋天里的一棵树，在风中落下一片片的枯叶，失去一丝丝生命的气息。她的眼里已经没有泪——她没有难过的理由。对于一只蝴蝶来说，她已经活得够久了！
　　病房里，她没有生命的躯体，眼角滚过一道泪痕。从此，她再也不会哭了。

　　在一间遥远的琴房里，他弹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调悠扬轻快，让人联想到春天的花海。但这首歌的结尾，却突兀地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告诉他的女孩，这首歌叫《花田》，是他为一个故友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