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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episode 49:戏终幕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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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9:戏终幕落
杨晨一出现,我便已明白终局的走向。
杨晨其实一早便已取得赖桓水的军制权,甚至早在西国从我手中取得普罗的斯的控制权前。
而邵云一却下达了保持届时局面不得妄动的命令。
之后他便让罗西戎陪我演了一场戏,通过我,通过父亲,让陆少同了解他所想得知的情况。
甚至,他还命令杨暮佯俘,只为让他的戏码更加逼真。
只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让深藏不露的顾信之露出破绽。
好个局中局,计中计。
听着杨晨避讳而刻意淡然的说辞,我还是不免阵阵寒战。
只是在我来得及陷入恐怖猜想当中前,杨晨已搭手抚上我肩,止住我无意识地战抖。
他并没有把你计算在内。
他语气肯定。
衿遥,你并不是他的筹码。他亦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的境况。
他漆黑的眼直直望着我,似乎要望入我灵魂深处,几乎咬牙切齿。
衿遥,相信我,他绝不会容忍让你涉险。
我抬起眼,哽住声音。
但是他还是让我去了连锦。他,应是知道……
没错,他知道。但那不是他的主意。
杨晨打断我,之后顿住,腮肌紧绷。他深深吸气,眸色更加暗沉。
那,是我的主意。
四周的空气骤然下降。我睁大眼望着杨晨仿若刀削一般凛冽的面容,望进他眼。不可置信。
我想,这样是最直接有效的引出顾信之的方法。并且是我说服了邵云一。我向他保证,你会毫发无伤。
杨晨颓然地垂下手,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眼神却直接得毫无掩饰。
而事实是,我并没有让你毫发无伤。我险些让你送命。
杨晨扭过脸去,隐在黑暗里。
若不是之后裕良带来的那封信,我想,云一定会再次对我拔枪相向,而这次,他绝不会手下留情,而那结果,也确实是我所应的。
黑暗里杨晨的声音如同往日一般的平稳而坚定,只是最后声线的颤动,叫我心口抽痛。
我起身伸手,摸索着捉紧杨晨微凉的指尖。
大哥,你并不用……
嘘。
杨晨转过头来,也紧住我探过去的手掌。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闪动的热切。少有的热切。
衿遥。
他轻轻唤,声音里带了湿濡。他垂下眼睫倾身,温暖的掌心贴着我的脸颊,然后唇便轻轻贴在我额角。
停了很久。我清楚地察觉到他有些微乱的呼吸,和逐渐潮湿的眼角。
他的声音,在耳边仿佛梦呓般虚弱而不真实。
……还记得第一次在封家大宅相见的情景么?我还记得。到现在还新鲜得像昨天发生的一般。我第一眼便看到你了。当时你好小,穿着黑色裙子黑色皮鞋,漂亮精致得像个娃娃。却只是一直一个人站在那台子上。我向父亲问起那是谁时,他说,那是你的妹妹,衿遥。
杨晨的肩微微颤动了下。
我知道谁是衿遥。却不知道那便是你。我从那时便一直想,若你不是封衿遥而是另一个人,会是一副如何的情形。
我说不出话来打断,自身也已失了感觉,仅剩的微末感知全都集中在握着杨晨指尖所有的微微战抖上面。于此同时,我也下意识朦胧地知道,这也许就是我那个从来不喜形于色的大哥最初也是最终的失态。
以后再也不会。
良久,他抬起脸来,眼里已没了方才的热切,剩下的只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微微笑了。伸手,替我擦掉眼角那儿我自己都不自知的水汽。
什么都别想了。
他说。
什么都过去了。
我并不愚钝。而杨晨也与我一般清楚,有的东西,绝不能说出口。而另外一些东西,在说出口后必须要忘记。
所以,我不会记得。
邵云一请君入瓮的戏已唱到了高潮。
在十万部队就要到达连锦的时刻,随行副将方行远就秘密囚禁了陆少同。
顾信之自然没想到,对迎头而来的打击措手不及。
混战只持续了短短三日。
三日后,顾信之败走青州。而身后隔江,已是逼近的杨晨。
我原是要搭乘专车去济州,等候邵云一回来。只是杨晨无论都奈何不了逼我上那趟车。
遥在连锦的那人在得知情况后,只说了好字。
一日后,我已立身江口遥遥面对青州。
却分外的宁静。若没有那些黢黑深陷的弹洞,我几乎要以为这里没有发生战事。
本以为平静下来再也不会有所反应的心又再次震荡起来。
飞机轰鸣着停下来。
我拨开被吹乱的发,看着放下的扶梯上走下的男人。
依旧俊朗。依旧挺拔。
他在看到我后向我疾步走来,伸出双臂,热切而焦急。
衿遥。
我眼光扫过他白发的鬓角,再望着他明若琥珀的眼,心里陡然柔软下去。
一瞬间所有感觉都淡褪下去。仅剩的,只是他温暖的怀抱和他指尖抚过我眉的温凉触感。
这个人,是我永远的丈夫,我孩子永远的父亲。
其他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沾湿了他的襟领。
在见过了邵云一后,我再没有理由坚持,便要重回济州。
途经连锦,犹豫良久还是吩咐司机去了封宅。
我的诈死对父亲打击甚大。至今仍卧床不起。
我到时父亲正在熟睡。
我立在门边,望着父亲苍白而瘦削的面孔,愧疚动容。
父亲悠然转醒时看到我,似是愣住。
我握住他的手,颤声叫了声父亲。
过了许久,父亲眼里有浑浊的泪滴滚落。
再煎熬不住,我俯下身去,哽咽不止。
医师开始收拾诊箱。我有些紧张。
而一旁的梁景苑静静立着,沉着而娴雅。
医师又嘱咐了两句,随后转身。
我紧步跟上。出了门后轻声追问。
怎样?
医师抬眼扫我,在转向我身后的梁景苑。
杨先生心肺有轻微衰竭的迹象,但并不致命。只要持续静养不再劳心便可缓解。
我轻舒了口气,道,多谢。
但且别先喜形于色。
医师微皱眉,再望向梁景苑。
我已向夫人提过建议,这次,就请夫人务必再斟酌一下。为了杨先生……
我会的。
梁景苑轻轻打断。
我会再同他说的。而我相信这次他会同意。
医师颔首而去。
在他背影消失后,梁景苑先我开口。
衿遥,陪我坐坐如何?
我心里不禁一跳。
好。
衿遥,我与傲然要离开连锦了。
梁景苑坐在花园的长椅里,仰首望着我微笑道。
医师说是时候要傲然静静修养,不再劳心插手政局了。
春日下午阳光正暖,照着她的脸颊,映出一片淡淡金色。
我怔愣了片刻,却没有开口。
梁景苑转过头去,眼光飘远。
傲然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来都不肯放弃自己觉得应得的东西。他太聪明,太敏锐,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就愈是如此,愈是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转过眼来,望着我。
他一直以来都像是那个把别人掌握在手中的人,殊不知,他其实才是那个被人控在股掌之中的人。
妇人伸手过来握住我手。
衿遥,这几年来我看得多了,都倦了。而他,比我更倦。只是他实在是舍不下你们。所以他才无法下定决心抽手,袖手旁观。
我恍然明了了些什么,却在一闪间又消失。
梁景苑淡淡笑。
衿遥,你不用明白什么。只要你和阿晨阿暮记得,你们父亲爱你们甚深,就足够了。
我怔怔地点头。
梁景苑握了握我的手,叹息微笑。
阿遥,你定要过得幸福,那么,我和傲然才能坦然离开。
我什么都没用同父亲说。
我想,父亲应该是比我更清楚这个结局明了的终局。
对着父亲平和而静然的表情,我想,他是真的倦了以往那些日子。
于是,我们只是一起吃饭,散步,说些琐碎而微末的小事,消磨父亲和我在连锦度过的最后时日。
天下终无不散宴席。
最终离开时,父亲再次亲吻了我的面颊,赐予了我福祈。
是的,只要闭上眼便伸手可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