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数重知几时》猊奥与冉客

41、episode 40：若如初见

　　Episode 40：若如初见

　　极忐忑。
　　多年前那幕又重新席卷而来，那刺耳枪声夜夜在我耳边惊起。每每我战抖着醒来时后背已经一片湿凉。
　　邵云一看在眼里，却无法出言抚慰。只唯有紧拥我在怀。

　　再见到李源昭时已是一星期后李素年出殡之时。
　　等在灵堂里的黑衣少女已俨然成长。容颜悲伤却仍矜持美丽。而跟随在她身旁的男人，举止亲切而体贴。
　　她冲邵云一和我微微颔首，小声地礼貌回礼。却刻意回避了我们二人的眼神。
　　瞻仰了李素年遗容的邵云一和陆少同随即步出大厅商议政事。只剩我和李源昭二人在侧厅内。
　　蓦然尴尬。
　　少女静静坐了一阵，先低低开口。
　　源昭先恭贺嫂子和大哥喜得贵子。
　　语气镇定得几乎令我措手不及。
　　待我抬眼望去，少女已兀自扬了扬唇角，微笑语，大哥可已给小侄起了名么？
　　我定了定心，点头道，经云。
　　经……云……
　　少女噙着笑意低头，低垂的额发挡住了眼，我看不清里面的含义。
　　是个好名呢。看来大哥真的很爱惜小侄儿呢。
　　李源昭抬起首来。
　　话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送小侄儿什么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急躁。
　　嫂子在此稍等，小妹我即刻就回。
　　还未等她离开，我已急急起身拉住她手，道，源昭你何必……
　　我还未说完，少女已仿佛触电般地挣开，退了几步。眼底呈现全然是刚才竭力掩饰的伤痛。
　　还未等我们来得及说什么，已有人进入大厅。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我则静静一个人等候在侧厅里，眼前是少女刚才的失态景象，不禁戚然苦笑。
　　不能怪源昭如此反应。如此情景，我就如一个胜者在向落败者展示姿态般，她如何能不受伤？
　　门过了一会儿被推开。我抬头，看到少女已恢复了从容镇定的表情。
　　我不要你可怜我。
　　她合上门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冷笑，语气坦白。
　　我已吩咐人把送给小侄儿的礼物取过来了，算是我的赔罪。
　　我苦笑。
　　源昭你这是何必……
　　李源昭摇头打断。
　　事已至此，我也不曾后悔，只是替大哥叫屈。我始终不知你到底哪里好，丧失记忆又容颜毁损，却还能让大哥他如此死心塌地地为你。
　　少女言语里毒辣已现。我心知多数人都如此看待于我。更何况这个对邵云一有所痴恋的少女。
　　却仍免不了心冷心寒，忍不住开口辩驳。
　　源昭你叫我该如何解释才能明白，有的东西不会依你所意而行进，譬如缘分……
　　你是在说我和大哥他有缘无分么？！
　　李源昭一下子激动起来，双眼大睁。
　　我心里苦涩。
　　云一当你是妹妹。
　　可我却从不当他是哥哥！
　　李源昭言语里已带了哭音，泪却始终没落下来。
　　我望着少女兀自坚强的表情，张了张嘴，还是叹了口气咽下话语不再多说。
　　有的事，当事人只有在很久以后，才会明白。就像海水在太阳下蒸发后，剩下的盐粒才会被看出一般。
　　少女见我不语，不免急躁。好在她硬是咬牙忍下也终没再追问。
　　静了一阵，敲门声嗒嗒响起。
　　陆少同推门而入。见了我恭敬微笑颔首。
　　总首在厅前议事，我来请夫人过去。
　　我转眼看了面色已恢复平静的少女一眼，道了句保重便起身让过，步出门去。
　　却在踏出门的一刹那呆住。与一双极熟悉的眼相对。我下意识地停住。
　　身后的陆少同刹车不及，急忙迭声道歉。
　　我低头呐呐间，竟看到那人已疾步向我逼近。那双如深海飞鱼般沉稳的眼里冒出的尽然是伤感和怨忿。
　　是叶魅。
　　我更加惊惶失措，呼吸都紧了。
　　怎么会没预想到。
　　我的身份，他是如此明了。瞒得了旁人，他却是心知肚明。只是我却刻意忽略了，在当初宣布时我就该意识到的，公开后他所要经受的苦痛。我给他的苦痛。
　　我竟一丝一毫都没替他设想。
　　此刻我痛得手指都颤抖了。无助地望着逐渐走近的他，却仍试图凄惶而惨淡地遮掩着，躲闪不得。
　　他终于在离我两步之遥时站定，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我却看得分明。那口型，却唤的是向日。
　　就这么一句，已诉尽了太多离伤。
　　我望着他，想起了多年前最初时勾着两指轻摇微笑的英俊男人。
　　在一瞬间我阖了阖眼。不堪回首。
　　再睁眼时我静静微笑，望向他，矜持颔首。
　　只因陆少同在身后。那束如芒刺在背的眼光叫我无法失态，也来不及失态。
　　我再痛，只能吞进腹中，表面无恙。
　　叶先生。
　　叶魅的脸容青白了下去，眼光却在触及我脸上那淡然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时凝滞住。
　　我看到他眼里蓦然浮现的苍凉和无助。
　　我难堪地轻轻侧了侧首，打断了他的视线。
　　叶先生。
　　陆少同亦在我背后出声，嘴角的笑意诡谲。叶魅直视过去，只是神色已然清朗。
　　抱歉。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再望过来的眼神凄怆且释然。
　　夫人使我忆起了久逝的亡妻。唐突了。
　　我闻言心中揪然。却面对眼带深意望过来的陆少同时，仍得轻咬了牙，挣出嘴角一抹微笑，抬眼佯作事不关己的淡然豁达。
　　不必介意。能让叶先生如此念念不忘，尊夫人在天之灵定也慰藉了。
　　叶魅早已掩了眼底悲戚，黑眸漆然，只温雅微笑不再回应，随即颔首转头有礼离去。
　　望着那削瘦人影，我心头那股刺痛几乎要破胸而出。

　　衿遥。
　　就在我恍神间一个声音在前探出。
　　我伸手过去，牵住那只温凉手掌。
　　只是眼前人神色顿变。
　　我淡淡摇头紧住他手指。只是转首对立在一旁的陆少同微笑道，源昭那里，当姐姐的我就嘱咐你多担待了。
　　陆少同依旧一副恭谨神态，垂目答道。
　　夫人只管放心。
　　我淡淡颔首微笑。
　　直到看着陆少同离去后，面上才敢现出压抑的苦痛来。
　　我紧靠着邵云一，试图汲取他怀中温暖，来补给给我胸口那抹煞痛尖锐的凉意。
　　衿遥。衿遥……
　　邵云一声声急唤。
　　我张开阖上的眼，轻吸了口气对着上方焦急关切地无力地安抚笑道，我只是倦了，让我稍稍歇息就好。
　　怀着我的人没再言语。只是尽力伸展了手臂。

　　再出去时已除了面色苍白无光外其他无异。
　　邵云一没再追问我失态的缘由。只是在他与未及离去的叶魅照面时还是瞬时明了。我看到他一瞬间绷紧的下颚线条。
　　那一刹那，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眼里，在形式笑容下稍纵即逝的，也是一片了然的痛意。

　　邵云一吩咐司机送我回府。他还有事待处理。只是他已看出我再煎熬不住。
　　我没反对。
　　只因被勾起的往事没有如我所想的那么快就沉淀下去。痛意仍固执地带着冰冷的温度，随着每次呼吸持久却缓慢地穿刺过我的额角。
　　手指攒得几乎痛得发麻。我愣愣低头，看到手指上那枚淡淡发光的戒指。
　　心口蓦然间透出丝暖意。
　　抬头，吸了口气对前排的裕良冷静吩咐道。
　　去墓园。
　　裕良回首看了眼我，眼里带着不赞许。但他却还是在下个路口掉头向郊外开去。

　　裕良静静退离。留我在那碑前呆呆立着。
　　我低头久久看着那两座冢，最终蹲下身去，伸手慢慢拭掉浅凹处上面薄薄的灰尘。
　　上面那张相同的脸上带着的浅笑，仿佛嘲讽般，却又如痴怨。
　　我挣扎着转开眼去，颤抖地抚上另一处。
　　却终是没勇气拿开手去看。
　　我阖了阖眼，听到那逐渐靠近的依稀的脚步声。缓缓抬头，对上那双依旧深邃而伤痛的眼。
　　低头缓缓起身时我开了口。
　　这张相片已不适宜。
　　我直视入他的眼，用平淡且残忍的语气。
　　张瑶对你的感情，至死不渝。所以你，便成全她罢。
　　在下一刻我看到叶魅因不置信而睁大的眼和额角凸起的青筋。他咬紧了牙，但我仍听到他竭力压抑却逐渐沉重的喘息。
　　良久，他才挣扎着沙哑出声。
　　你怎忍心……
　　话音陡然断落，再说不下去。
　　我面上堆起的冷漠险些在这一瞬崩析剥离，胸口一抹腥暖涌上喉间。
　　怎能忍心。
　　当那时这个人对待自己珍爱得如同眼中之珠心头之血一般。怎能忍心在伤他如此之深后再次伤口淬盐？
　　若，人生只如初见。
　　竭力咽下喉中那口腥甜，冲着那人惨淡一笑。我望入他眼，不再动摇。
　　与君孽缘始之，而现今终于陌路。放下，便了。
　　像说给他听，又仿佛说给自己听。
　　却终是不忍再看那人脸上表情，如同用钝刀剜切心头。微微阖眼，最后一次的残忍。
　　阿叶，就当你不曾识我，向日是另一与我无关之人，已长眠在这冢中。
　　话音落时风过。卷起眼前枯叶残草飞上半空，久久不曾掉落。
　　而也就在这阵长风里，我仿佛听到那人苍凉而哀切的悲泣。
　　这一次，终是叶魅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