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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京 朱雀桥的残 ...

  •   朱雀桥的残雪沾着车辙碾碎的海棠,范铭远在故宅焦土前下马。塞外风沙磨出的薄茧摩挲过斑驳的院墙。瓦砾间探出半截鎏金风铃,铜舌早锈成青黑色。

      院里的老柳抽了新芽,树皮上那道划痕依稀仍在。范铭远丈量着老父给十五岁的他刻下的身高标记,苦涩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蹲身拾起块瓷片,指腹擦过釉面剥落的缠枝莲纹。这是母亲最爱的茶盏,此刻却混着泥土在潮湿的青苔里发霉。旁边还有一个檀木食盒,以往常装刘安给他的点心,如今也裂成几瓣埋在土里。

      范铭远指尖轻轻掀起袖口,触碰到那枚早已被时光磨得光滑的小相。缠绕的锁链在他掌心轻轻晃动,映入眼帘的是刘安那张阳光般灿烂的笑脸,画中他佩戴着那枚长命锁,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不曾言说的承诺。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范铭远的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小相边缘,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与惆怅。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春夏秋冬,刘安的笑声犹在耳畔,然而如今一切化为尘埃,他唯有让边疆的画师再替他画一张。

      就在他沉浸在怀念中时,隐约感到一丝异样的寒意。耳边似乎传来细微的动静,心中警觉骤然升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发现那阴影在墙角处微微晃动,似乎在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警惕。

      他想起离京那日,也是这样未化的春雪。好一段物是人非。饶是他已经遍历生死,此刻也落下泪来。范铭远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生着铁链锁住似的郁结,连呼吸都扯着钝痛。他明白——唯有皇帝的血才能让他解脱。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眯起眼睛,十指深深陷入掌心,当年诏狱铁索在腕间的灼痛竟比不过此刻。

      "该还债了。"他用靴底狠狠碾碎地面的枯枝,迎着北风解开大氅,任凭寒风灌满衣袍,如同灌满一张即将离弦的弓。

      走出旧宅,冷风如刀割般刺面,范铭远深吸一口气。正当他在青石板路上缓步前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他被撞得一个踉跄,袖中的小相应声掉落。

      “公子,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范铭远回头,看到一只手伸出,捡起了那枚小相。那人面容平凡,没有什么特征。

      “公子收好。”那人将小相递给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紧张,范铭远接过小相,手指触到对方的掌心,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多谢。”他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此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令他不禁警觉。然而,眼前的陌生人只是一瞬间的交错,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无踪。范铭远将小相紧紧握在手中,心中暗潮汹涌,意识到自己已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铜漏滴到申时三刻,范铭远膝下的青砖沁着龙涎香的余温。刘宣的朱笔在奏折上游走。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重新会面。

      鎏金烛台映得刘宣面色略带红润。玉冠束起的乌发下,鼻梁似雪刃般挺直。他执笔时广袖垂落,露出的一截手腕比羊脂玉镇纸还要白三分,偏生指节泛着弯弓控弦磨出的薄茧。唇角天生微翘的弧度被帝王威仪压成似笑非笑的锋线,偏偏那双含情目泄出星点流光,仿佛工笔描就的桃花瓣片坠落,牵动人心。

      "爱卿在北疆屡立战功。"天子忽然搁笔,指尖托起范铭远的护腕,"比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强出百倍,"若人人都像你,朕才睡得安稳。"

      范铭远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对方瞳仁中摇晃,御案上的烛火爆出个灯花,将天子眼底那簇幽火映得愈发明炽。

      他以额触地,青砖寒意刺进眉骨:"臣这条命,原是陛下朱笔勾回来的残命。"他盯着龙袍角落滚动的金浪,喉间忽然涌起多年前诏狱的血气,"臣不过是被陛下握在掌中的刀。所有捷报,不过是是挟了龙旗威势。"

      范铭远忽觉颈后掠过温热气息。刘宣不知何时绕至身后,蟒纹玉带堪堪擦过他腰线,跪拜时紧张的后背绷出流畅的弧线。北疆风沙在范铭远额角凿出坚毅的线条,小麦色肌肤衬得眸中寒星愈亮。他的下颌线条如断崖般陡峭,偏在刘宣指尖抚过时,喉结会不自觉地颤动,像雪原孤狼被挠了下巴却偏偏不能反抗,引得刘宣更是心中一动。

      “范卿平身。"刘宣忽然倾身勾起范铭远的腰带,"爱卿可知,当年朕为何准你戴罪立功?"惊起对方脊背一阵颤栗。"是朕想听宝剑颤抖的声音。" 骤然压近的龙涎香笼罩过来,五岁伴读时打翻的松烟墨,十五岁校场比武绞断的剑穗走马灯般晃过——原来那都蕴藏着少年的焦渴,只是,刘宣几乎也是此刻才明白。"陛下..."范铭远后撤半步,刘宣指尖已抚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穿堂风里簌簌作响,盖住了两人衣衫下某处炽热的苏醒。

      范铭远感到一阵恶心——皇帝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遥想当年,刘宣高踞垂拱殿,弹指间挥灭范氏满门还有他最荏弱的惹人爱怜的皇子。也好,这具身子早成了淬毒的容器,只待将蚀骨恨意化作回马枪,捅穿九重宫阙最深处跳动的心脏。

      “微臣不敢居功,全凭皇上调教。” 范铭远最后这样说。

      宫宴那日,范铭远特意换了广袖深衣,一副文人打扮。当一宫人"不慎"扯落他右衽时,玉镶小相"当啷"滚落的青砖。满殿抽气声中,刘宣拾起小相的手指蓦地收紧。赵绾屏息以待——错不了,刘安的画像正是贰心的证明。

      "臣..."范铭远忽然单膝跪地,"少时在国子监初见天颜,便..."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刘宣忽然以袖掩唇,明黄绶带随着闷笑轻轻颤动,他看着自己少年时的面容笑道:"爱卿造这画像的眼光倒也十分考究。"赵绾怔在原地,众臣一片哗然。

      更漏声里,范铭远任由天子解开他的袍服。刘宣指尖划过他身上道道伤疤,不由道:“这些年,是真的苦了你了。我早知你的忠诚…”

      “为皇上办事,自当肝脑涂地。”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刘宣温热的鼻息拂过后颈,突然咬住范铭远耳垂,"今天就给了朕罢?"

      范铭远盯着晃动的烛影,虚虚地握起拳头。这种近乎狎昵的亲昵比廷杖更难熬,但他必须忍受——为了他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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