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常圆》后异

1、序

　　杨洛在这乌麻山上生活了不知多少年。

　　乌麻山上生麻乌。

　　杨洛经常在山上采些全身抹黑的麻乌草，给山下的镇民送去换些银钱，这麻乌草也不知道哪里好，明明漫山遍野生得一脚踩下去都要踩死几株，每次送下山却总是被镇里收药材的商家高价购了。

　　美其名曰，物以稀为贵。

　　麻乌草能化淤血，止疼痛，比起山下那些狗皮膏药，不知好了多少，尤其是麻乌王，生在麻乌草最为密集之处，却也最让人寻不到。

　　上一次麻乌王出世，已是二十年前平阳城中膝下无子垂危病榻的老皇帝，为求国泰民安能在龙椅上多苟延残喘个几年，命座下骠骑大将军南下静南山鬼域死里逃生才摘得半株麻乌草。

　　既是才得半株，理所应当只捡的半条命。

　　所幸天佑齐国，皇帝虽只延了半条命，却日日不忘初心地宠冠后宫，终于在无数个声色夜晚之后，让皇后宫里的小宫女怀了身孕。

　　这理应是件丑事，但却让缠绵病榻的老皇帝高兴坏了，不管是不是皇后所出，总归是个龙种不是。

　　大齐的江山终于有后了！

　　皇帝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忘了自己是个药罐子，出格地将怀孕的小宫女护在自己的养心殿中封了贵妃，赐字为青，当掌上明珠护着。

　　从此君王不早朝。

　　养心殿里夜夜歌舞升平，小宫女家住北方，父亲是某个不知名小县里作威作福为祸一方狗屁不通的县令大人，一夜之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四下的吹捧让她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仗着背后撑腰的老皇帝在后宫颐气指使，连见了昔日里伺候的皇后娘娘都趾高气昂地不做礼数。

　　到底背后撑腰的，是个老皇帝。

　　报应来的快得很，比小宫女生下肚里的孩子速度还快，眼看着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即将诞生在崇北十七年的冬天，皇宫里明里暗里却飞了满天的谣言。

　　听闻青贵妃肚里的孩子不是皇帝老儿的。

　　那是谁的？

　　前些年青贵妃仗着有几分姿色从几万个秀女中脱颖而出，原这进宫本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那县令老爹的意思。

　　青贵妃本名兰青兮，是兰知县膝下最小的女儿，长得最漂亮，却也最不受宠，放在家里嫌碍眼，不比送进这深宫中不用自己养着费银钱，还能每年得着月奉供兰知县花天酒地。

　　而这青贵妃，在他们本县，本来是有个相好的。

　　而这相好在青贵妃没被皇上看上的年前，还趁着年假上京城看了青贵妃一眼。

　　据说是个十足俏郎君。

　　具体是谁说的，这实在是难以考证。

　　只知道贵妃肚子里孩子怀了七月有余，朝中的风言风语终于传到了老皇帝耳朵里。

　　闲话还没被消化干净，养心殿外传来太监一声尖细的传话。

　　“皇上——青妃临产了！”

　　老皇帝坐在金丝楠木雕花椅子上，两脚一蹬，去了。

　　养心殿上还弥漫着阵阵昙花香。

　　普天同庆的大皇子诞辰五响龙鼓后，紧接着就是皇天共泣的天丧十八响龙钟，一钟一鼓两两交相呼应占据了平阳城门两边的制高点，一悲一喜，让百姓左右为难。

　　皇子诞辰，竟是老皇帝丧期。

　　然再怎么扫把星，他也是皇子，还是大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皇子。

　　不论老皇帝是怎么死的，到底他是死了，没人能否认小皇子龙种的血脉。

　　可小皇子在宫里立场却很尴尬。

　　一出生就克死自己亲爹，皇后连养心殿都懒得踏进一步，而青贵妃自己虽长得国色天香，却胸无点墨，没办法给小皇子起出一个像样的名字。

　　生在飘雪冬日的小皇子，身份固然尊贵，却生生在下一年的三伏天都没能起出个名字。

　　民间偷偷管小皇子叫小龙子。

　　青妃在深宫里偷偷唤自己儿子作庆儿。

　　纵然迎接你出生的是整整三年的全国上下丧衣白服，是深宫高墙里密不透风的鄙夷不齿，你却让我庆幸不已。

　　庆儿，你知道么。

　　你是为娘的希望。

　　后来，宫里传说着，风姿绰约的青贵妃总是抱着龙太子坐在窗边，这样喃喃自语着。

　　直到有一年春天，在后宫中发霉的皇后陈年痼疾犯了，头疼得吃不下睡不成，这小皇子才有了名字。

　　那皇后从民间召来的道士经过青贵妃寝殿，偏生要进去看看，随行的太监怎么都拦不住。

　　道士盯着坐在窗边念经的青妃看了一阵，轻轻摇头，又转头盯着贵妃怀里的龙太子看了一阵。

　　道士伸手示意想抱抱小太子。

　　青贵妃竟然鬼使神差地就给了他。

　　道士抱着小太子左右摇摇，逗弄了一番，迎面嗅着窗外清新扑鼻的春雨。

　　“这孩子便唤作霆吧。”

　　大齐国姓为赵，单名一个霆字，连起来念也不算难听。

　　就是不知其中有何意义。

　　道士说完这话便走了，神秘莫测地除了一堆悬念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贵妃被这道士唬住了，连连点头。

　　自此，龙太子便有了名字，单名一个霆字，赵霆。

　　大齐民众纷纷为皇子避讳，什么李霆方霆，从今往后，天下只一个赵霆。

　　崇北十九年，趁着小皇子尚未同生母养出感情来，皇后宫中传来口信，要将牙牙学语的赵霆带到自己身边养着。

　　对此，青贵妃一改往日里大张旗鼓撒泼打滚的德性，只低眉顺眼地领了旨，在自己寝殿里为小皇子缝些过冬的衣裳。

　　又是一个冬天，皇后宫里来要人，青贵妃将小皇子并着一堆缝好的冬衣裹在一处交给前来要人的嬷嬷，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关上宫门。

　　小皇子蹬着小短腿呆呆站在母妃的青兰殿门口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连娘亲都叫不出一声，像是被青贵妃扔了出来。

　　当天晚上，小皇子正式入住皇后的月屏宫过继给皇后，成了皇后的儿子。

　　而不远处的青兰殿，天花板上的白绫栓走了青贵妃一缕孤魂。

　　美人大多命短。

　　少数命长些的，也多舛的紧。

　　反正，青贵妃是将自己了结在了崇北十九年的冬天。

　　好在她小心避开了小皇子的诞辰，没让小皇子将这扫把星的名头坐实。

　　只可怜小皇子没了爹娘，只能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大院里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