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石溪篇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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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篇三十九
“春枝发上数点绿，长流桥缝满石苔——三月三”摘自《逐波随笔》
顾之湫一去，叶舒杳便徒具其形，魂不守舍。
今日，屋外是大好春光享用不尽，她却缩在屋内盯着烛火出神，心声悄然流淌，不知道舅舅现在如何，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烛火一颤而熄，她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眼睛一眨都不眨的，门外却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今日便是风雩祭了！还不快去准备准备？”
“说不定，”嬉闹声响起，“今晚便能碰到一个有情郎呢！”
听到风雩祭，小姑娘仍是无精打采，似一只懒虫虫般钻入被窝中不出来，好久，才传来一声哽咽道，“舅舅，我好想你······”漆黑被窝，仅剩她一人无声滑下两行泪水，缠绕数天的噩梦又重回心头，便看满地残尸，鲜血横流，男人一袭玄衣孤瘦飘零，宛若游荡人间的野鬼，身上无数窟窿正汩汩流血蜿蜒成河，他却是不痛不痒的模样，她便撕心裂肺地一声声叫他，“舅舅——”
“舅舅——”
“舅舅——”
男人才扭过头来，凄然一笑，满面血腥。
顿时，杳杳噩梦惊醒，大喘着气，“舅舅，不要啊······不要······不要······”
流苏枝头的小少年便化形，与她同眠榻上，小姑娘这才醒神，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暗道：才几日不见，神仙哥哥怎么好像变矮了些，变瘦了些？她多看几眼，看他眸光纯净，清澈无比，不由心中一动：神仙哥哥大抵真是从天上来的吧？眼睛清澈得像是露水，只看一眼，便是安心无比······她心中重负蓦地一松，不由吐露真心话道，“方才，我又梦见舅舅······梦见他浑身是血，满身是伤，我叫他，他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她嗤笑一声，笑出泪水，“你说我是不是傻？舅舅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我瞎操什么心呢！”小姑娘捂住隐痛心扉，“可我这里······这里！就是控制不住啊！”
少年透如朝露的双眸便倾泻出点点滴滴的怜惜，他拈指一点铜镜，镜面便泛起几重波澜，但见一片玄衣影安然骑于马背之上，神色冷冷，一声号令便是万人臣服，小姑娘看着那片镜中虚影，黑眸蓦地一湿，破碎手掌忙去抚摸男人的鬓发眉目，一寸寸地抚，一寸寸地摸，半晌，她才抹去眼中泪水，“又······又让神仙哥哥见到我这幅蠢模样了！”小姑娘粲然一笑，拍着胸膛道，“我舅舅是谁啊？他可是顾之湫！当朝顾太傅！全越国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他怎么会有事呢？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终于，小姑娘咧开一口白胖胖的糯米牙，嘻嘻哈哈地笑，欢欢乐乐地笑，便仿佛是明亮日光照彻了阴霾晦暗，她面庞上每一滴泪水都晶莹发光，令少年再也移不开眸光，原来世间最美，不过是她雨过天晴的笑容······
他喜欢杳杳的天真，喜欢她像是个无邪孩童般，想哭便大声哭，想笑便大声笑，喜欢你便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不喜欢你便一句话都不愿同你说，这样的她，令他很欢喜，很欢喜······
可是，这样的她，绝不为世俗所容。因为，在这红尘染缸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染得五颜六色，一双眼浑浊不清；有的人一身烟火色，眼睛却依旧明亮；而有的人却是从始至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便仿佛万般红紫中，唯有他之颜色浓烈得无人可比，叶舒杳便是这种人！
白烨已然想好，既然他不能永远陪着她，为她遮风挡雨，那此刻，无论付出怎样的惨痛代价，亦要免她疲惫辛苦，忧虑惶恐······
恍然之间，白衣少年又瘦了，又小了，他却毫不在意，仍是偷偷地瞧，偷偷地看小姑娘，仿佛是想将她的样子印在心里，便看小姑娘凑到他跟前，小狗似的蹭来蹭去，黑眼睛亮闪闪道，“神仙哥哥！神仙哥哥！我们一起去看风雩祭吧！”她笑声似银铃般动听，“哈哈哈，我们一起去看满城流苏花！一起去吃糖霜青团团！还要······一起在浮屠塔下祈愿岁岁平安！糟、糟糕！”她抓了抓乱蓬蓬的乌发，“今日，全故山的小娘子们都穿得顶漂亮顶好看呢！我可不能输给她们！”
说着，小姑娘便翻箱倒柜，装点自己去了。便看她灵活小手将三千墨黑青丝柔柔绾成螺髻，眨巴眨巴清澈黑眸，又将一只只岫玉小钗簪在乌云鬓发间，还未梳妆好，便回眸一笑道，“神仙哥哥，杳杳好不好看？”她粲然一笑，便仿佛是春风绿了江南岸，苍鬓间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玉花。
说完，少女才羞赧低头，却撞上少年天真无邪的一笑，他露出干干净净的大牙花子，嗓音沙哑道，
“好看！”
顿时，少女便如同被射中心脏，心跳声如同是鼓点般毫不停歇，她一阵嘴巴发麻，心中波澜肆起，神仙哥哥真是个大傻瓜！这有什么好看的······最好看的青衣裳都没换好呢······可是，心中寂寞处仍是一暖，她眼神颤动，一声嘟囔道，“神仙哥哥你少哄我了！舅舅说我长得可丑呢！”
少年却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真的，杳杳穿什么都好看！”说完，他便拿起一圈绿意莹莹的多宝灵芝璎珞，庄重严肃地戴在少女白嫩脖颈上，完美无缺地戴好，才松了一口气，天真无邪地一笑道，
“杳杳最好看了！”
此时，无数个透明气泡缓缓上涌，“砰砰砰”地炸裂成烟花，少女寂静心中只余一声喟叹道，
这个小哥哥真是好奇妙啊······
后来，小姑娘便不与少年纠缠，只是遁入云母屏风去，她穿上一身绿得透澈的衣裳，便好似将春天披在身上，满袖皆是春光，青山春风春水青草······
她青葱眉目一抬，便飘起渺渺烟雨来。
小姑娘戴上白鹿面具，郎朗笑声便好似鹿角上银铃般动听，“神仙哥哥，我们一同去看风雩祭吧~”说着，她便为他覆上一双一对的白鹿面具，少年微微一笑，亦紧握住她手，推门一看。
便看缱绻烟雨濛濛，满故山皆是雪，满故山皆是面具，满故山飘着青旗，故山从不下雪，却把流苏叫做故山雪，萦城清流旁长满了流苏木，一颗斜生便是倾倒了一片长流，便见清清水流皓皓雪，飘荡不息，盘旋不止。二人抬目远望，便看似漂浮游鱼的青旗中隐约冒着一个黑尖儿，却是座高耸入云的浮屠塔，每年皆有人在塔下祈求着岁岁平安，今年也不例外。
春枝发上数点绿，长流桥缝满石苔，来往行人皆戴面具，扮作明媚春神。
未走几步，杳杳便被小摊子迷得走不动路，只见老人满是岁月疤痕的手灵活至极，她眯眼一瞧，一个个翠莹莹的蘋草青团便翻滚而出，卖相一个比一个好看，又往雪花般的流苏糖中滚一层白白糖霜，那一股芳草清香便令人胃口大开，食指大动，小姑娘擦擦快流下的口水，小手扯着少年衣袖，黑眼睛亮闪闪道，“神仙哥哥，这雪花似的糖霜需得摇下好几大筐流苏花瓣呢！看那白花花、甜丝丝的模样，别提多香呢，香得魂都勾走啦~”她又卷起袖子擦擦口水，眼睛放光道，“神仙哥哥，下次我们去摇流苏花吧！我来摇，你来接！收拾好几箩筐，我便来做流苏年糕······”
少年却被擦肩而过之人吸引眸光，他睁大清澈鹿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便哑声对小姑娘说道，“杳杳，我且去寻一个人，待会儿回来。”小姑娘仍沉浸在如何做流苏宴中，还未听入心中。看她这幅模样，少年不禁担心，便玉指一拈，少女青鬓上霎时多了一枝雪白流苏，他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去了。
这厢愁云密布，小姑娘却是万里晴空。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裹满雪白糖霜的青团，张嘴便咬上好大一口，吃得小嘴旁生白胡子，仍不忘夸道，“婆婆做得真好吃好吃！真好吃！”
老人听了，皱巴巴的脸便笑开了花，可手上忙碌动作仍未停，杳杳不由看得心中一软，想着明明是良宵佳节，婆婆却不能与家人相伴······便偷偷撸下一个小小的月光石戒指塞到老人囊袋，又将雪白流苏花插在老人耳旁，甜甜一笑道，
“送给婆婆~”
便看她纤长卷睫微颤，清澈黑瞳笑意浅浅，又弯下身子咬着老人耳朵道，“情哥哥送的花~若不是婆婆笑起来好看，杳杳才不送哩！”老人便笑得乐不可支，眼睛眯成两条缝缝，又塞给小姑娘一个青团。
注：
“春风绿了江南岸”缘自王安石的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石溪篇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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