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石溪篇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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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篇二十八
“青菏，越地也，青青畔野，蘋草生遍，恰好三月赏春时。”——《央水国志·越志》
小姑娘眸光落在男人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眉眼，她知道为了治好她的病，舅舅已经好多天没阖过眼了，整日整日地将自己囚在药房中，整日整日地看书制药膏，熬尽了心血，人瘦得不成样子，她便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一些好起来，快一些！更快一些！所以，哪怕上药特别疼，哪怕喝药特别苦，为了快些好起来，她都忍了，一声痛也不敢喊，一滴眼泪也不敢掉，怕舅舅看了心里难过······
少女眸色一深，圆润指尖摹过男人黑影阴沉的眼底，每次看到他瘦削的脸，沧桑的眼，心上便如压着一块石头，令她丝毫都喘不过气来，或许她真的是一个灾星，会让周围人蒙受灾难和不幸！若是舅舅当初没有收留她，今日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不会那么难过，舅舅是被她害成这样的，都是她害的······少女神情凄惶无助，不由暗自思忖道：若是没有她，就好了······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想！她疯了般摇头，将想法甩出脑外，若是再想下去，恐怕又会重现几日前那一幕：
那时，舅舅正端药来，哪怕他手上有层层白纱包裹，亦掩盖不了数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她便看得心中一揪，连声追问舅舅，他这才笑笑说，是上山采药受的伤，不打紧······她听了，便声声心碎，怎么会不打紧，我最亲的亲人因我受累，因我受伤，怎么会不要紧呢······她眸光便落在那碗汤药，神情恨恨，如待仇敌，这汤药又有何用！为了它，我舅舅还受了如此重的伤！喝了它，我也好不起来······这病不治也罢！她倔脾气一上来，便将那药碗一推，冲他大吼道，“舅舅你别管我！别看我！就这样让我病死好了！”说完，她便钻入被窝，泪珠滴滴滚落，哑声张合薄唇，声声痛骂自己道，叶舒杳你怎么能这样和舅舅说话，他明明是在关心你，忧心你，你却冲他大声吼叫······
思至此处，她便满心歉疚，掀起被角偷偷看上一眼，只见男人面色苍白似是通体血液流干，眼神黯淡无光似个冰冷死人，吓得她跌跌撞撞跑下床榻，扑进他怀中道，“舅舅你别吓我！别······别吓我！杳杳一定好好吃药，好好吃药！”她说着，便端起药碗，灌下喉咙，一时间喝得太猛，药液便灌入气管，呛得她连声咳嗽，“咳——咳——咳咳——”
褐色药液便从她嘴角蜿蜒流下，脏了雪白里衣，她亦不管不顾，只是呆呆看着，男人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瘦手轻抚她后背，嗓音颤抖道，“是舅舅这几日太忙，没能照顾你的心情，你原谅舅舅好不好？”她便听得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明明是我不好，是我乱发脾气，舅舅你为何不骂我呢······她便抹泪抬眸，与男人相视，她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眼神如此空洞，毫无生气皆是死寂，慢慢地，他眼睛才有神，却流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快将她整个人溺毙其间，直到他瘦手轻拍她脸颊几下，她才回过神来，欲叫住男人，却不知他去往何方了。榻上只余她孤零零一人，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舅舅的眼神，她便如置寒渊，心中暗道：以后，我绝不胡思乱想，绝不乱发脾气，好好听话，乖乖喝药！
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真会伤着舅舅······小姑娘摇着头，质疑着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在她心中，舅舅是那般坚不可摧，无懈可击，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神佛，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便破绽百出呢？不可能，不可能······小姑娘寻不到答案，索性抛之脑后，只是轻轻抚摸着他乌黑鬓发。
男人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便安心无比地闭上双眸，垂下的纤长睫毛根根可数，小姑娘便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数了起来，偷偷地笑，原来舅舅也有像小孩子的时候······待他均匀呼吸声传来，她小手仍是抚摸他鬓发不停歇，空气中便弥漫起温暖气氛，好似重回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窗外阴云密布，雷声乍起，他倚在榻上看书，她便小手抱住他腰，贪恋着他温暖气息，不去管外面世界的纷繁复杂、漆黑阴暗，那时，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很安心很安心很安心······
其实，她有时会想要离开，和舅舅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那里没人知道谁是顾之湫、谁是叶舒杳，就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但她也不过是想想，舅舅是不会愿意和她一起过这样的生活的······
此时，看着睡容安然的男人，小姑娘忽的想起青团，便停下抚摸他头顶的手，去被窝中摸索青团，却不想她小手动作刚停，舅舅纤长睫毛便微微颤动，风霜浸染的墨眸缓缓睁开，依旧是满脸疲倦操劳，她登时攒出一个笑来，双手捧着软软糯糯、暖得正好的青团道，“舅舅，我们一起吃吧，这是我背着乔姐儿偷偷藏起来的······”她便小手掰开青团，将大的一半塞给舅舅，自己吃小的那一半。
每次，舅舅都是将大的那一半赛给她
这次，她也要将大的那一半赛给舅舅
男人墨眸中便闪过惊喜的光芒，他双手捧着那一半青团，如同是供奉着世间难求的珍宝，愣愣看着它出神，痴痴地看，痴痴地瞧，待她连声催促他快些吃，男人才佝偻着满是重负的背，抿上小小一口青团，如同品尝着百味珍馐。这一瞬间，小姑娘便觉得舅舅老了，以前哪怕他不小心长出一根白发，也不会觉得他老，但现在······他又老又衰败，浑身暮气沉沉，再不是原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了，看着他沧桑眼神，她便心寒彻骨，舅舅为什么老了呢？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生病了吗？
小姑娘嘴唇嗫嚅，真想和男人说：舅舅，这病我不治了，不治了，死就死吧，我不怕······可她嘴上说着不怕，心中还是怕的，她舍不得这世间对她最最最好的人，她想陪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是，她若真的死了，舅舅心里难过怎么办？她一点也不想看见舅舅哭，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舅舅哭过，却一点也不想见到！因为，那一定是他心痛到恨不得去死的时候······她黑眸浸满了悲恸，小手攥紧他玄袖，仍是咬了咬唇，挤出一个笑道，
“舅舅，若是我死了的话，便化作一流溪水······”
刹那间，男人便面色煞白，白得吓人，小姑娘便温柔抚摸他墨色鬓发，黑眸中有微弱星光在闪烁，“我听长琴的老人们说，人死了以后会化为溪水，叮咚叮咚流入央水。若是我死了，每年春天都叮叮咚咚地跑回来看你，好不好？我一定不吵不闹，经过你身旁时，我会很小心很小心，脚步轻轻又轻轻地······”
他脸上笑意一僵，骂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顾之湫救不了人，可还没出生呢！刚才我还从古书上寻到了一个方子，保证你明日一喝，伤口便有好转······”他黑眸热忱，满是孩子气，柔声哄她道，“等你好了，舅舅便带你去看红色的湖泊，白色的大雪，蓝色的大海，金色的大漠，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她听了便吵着嚷着，“拉勾！拉勾！”男人便与她小指相勾，嗓音沉沉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姑娘这才缩回被窝中，眨巴着眼睛道，“那我们说好了，舅舅你可不许反悔！”他重重地点头，便见她满面困意地打着哈欠，懒懒道，“哈啊啊啊——舅舅我好困啊，先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说完，她便躺在床上，闭上双眸。
见她如此，男人亦安心闭眸，却不见少女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表情随即变幻，神色哀伤入骨，她睁开大大的眼睛，眼角落下滴滴泪水，打湿了半面枕头，在我面前，舅舅你何必如此卑微？仿佛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此时，男人亦睁开黯淡黑眸，这几日，好似他一生中的漫漫长夜，永远等不到天明·······他素来行事，无论行善作恶，皆是率性而为，肆意妄为，从未有一日后悔过！可这几天，他肠子都悔青了！后悔他出征前为何要与小姑娘置气，若是······男人攥紧了手掌，若是他未曾怒声斥责小姑娘，她就不会闯入石溪！就不会伤成这幅模样······可是，当他看到她为摘药草而伤痕累累的模样，他便失去理智！气得发疯！恶言恶语克制不住地从口中冒出！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句话皆是他发自真心的肺腑之言，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可小姑娘不明白啊，她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他心底竟是盼着她明白，又盼着她这辈子都不明白······
注:“跌落到尘埃中”化自张爱玲的一句“见了他，她变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是欢喜的，仍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石溪篇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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