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暖歌莫离(三) ...
-
(七)莫离
离歌约花暖到郊外去游玩,其实是为了告别,但他似乎有事阻身便迟到了,花暖在野外的一处荒亭里等他,布了一桌子的酒菜。
面前有两只白玉瓶,有两杯酒,花暖深呼了一口气,把两个玉瓶子里的东西分别倒入了两个酒杯。
离歌姗姗来迟,手中捧着一束极娇艳的蔷薇,他踏入亭中,目光留恋的看着她,道:“你今日用的胭脂极好。”
花暖扬眉一笑:“那是!我亲手做的!”同时伸手接过了蔷薇,“这个也能做,颜色一定很好看。”
离歌笑了笑,顺势饮下了面前早已被斟好的酒。
花暖望着四周道:“我从不知道一醉川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如果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话,那就真是再享受不过了。”
周围有盛景无数,离歌的目光却始终只停留在她的身上,“你若实在喜欢,可以把听花小筑搬到这里来。”又道:“你上次酿酒时加了花蜜,味道很不错。”
花暖“哦”了一声,眯着眼睛欣赏亭外的风景,离歌仍旧只看着他……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一切都如此的静谧,美好的不似凡尘。
良久之后,花暖轻声道:“你不知道吧?世间万物千奇百怪,很多我们以为寻常的事物或许都暗藏着玄机,很多我们以为美丽的东西也许就隐藏着毒刺,就像这蔷薇一样……稍不留神,便会被刺伤了。”
离歌眼中闪过异色,静静的听着她未完的话,她轻叹了口气,看向他,语气平静:“其实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来一醉川,只是为了一个人。”
她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我在酿酒的时候总是喜欢加一些特别的东西,因此我的酒才会有别于旁人的,比如说听花醉,里头就加了一味我自己养出来的药草,而听花醉,风露草,菩提茶……这三样原本普通的东西,只接触其中一样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若有一个人前后接触了这三种东西,便等同于饮了天下罕见的奇毒。”
离歌的视线凝结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可他终究没有发怒,没有惧怕,没有憎恨,正如他波澜不惊的性情一样,他只是仍旧波澜不惊着,想要平静淡漠下来,眼中的伤痛却怎么都遮掩不了:“为什么?”
真的是一个很傻的问题……花暖举起面前的酒从容饮下,道:“这种奇毒,可迷人神志,衰人体魄,日日消耗人的精魂,直至人死去……我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莫离’……是不是很可笑?这么毒的东西却叫了这样的一个名字……”
离歌眼中的神采渐渐暗淡,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他压抑着心中的沉痛,不去管她刚才说的话,力图保持着平静,说:“暖暖,我有一些急事需要处理,今日便要离开一醉川,归期不定……但我会回来。”
花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却前所未有的轻柔:“嗯,如果回来的话要记得在这里开一个叫听花小筑的酒馆……路途遥远,千万小心,要记得一年前败在你手下最后自刎的那个老头,他的家人恨你入骨,从一年前开始用五千两黄金请斩英杀手取你的命,而我是第六个出手的人。”
离歌的脸色更加惨淡,“暖暖,你会等我吗?”
花暖咧嘴一笑,眼角却落下一滴泪来,“斩英杀手从来都不会放弃,我……以后也许有更多的杀手,你要小心斩英‘三杀’……呵,以你的身手绝不会落败,只记得不要再被骗了。”
离歌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擦去了泪痕,“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花暖闭上了眼睛,“我还要回去复命,你先走吧……”
离歌等着她,良久也没等她睁开眼来再看他一眼,他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他转身走出荒亭,仰首看山川河流,却都只觉得模糊不已。
离歌的背影渐渐远离,花暖睁开眼,强忍住气息,唇角却溢出来青黑色的血……
荒亭之外忽有剑影闪过,冷月的声音传了过来:“花暖,离歌不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杀意弥漫之间,她又看到了那抹折返的青衣。
奇毒莫离,这世间唯有她这个制毒者有解药……可她又怎么会舍得让他死呢?
斩英杀手榜之天榜杀手,花暖,擅毒杀,喜以柔情为局,自入江湖,离歌为唯一败绩。
(八)将离
离歌父母早亡,自幼成长于梦泽城中,以梦泽城城主为师,与梦泽城少主为伴,因于习武一途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很小的时候就被寄予了厚望,终于成为一代奇才,被老城主临死的时候含泪看着说:你要辅佐羿儿,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离歌情绪不喜外露,但对着教养了他十几年将死的师父,却没忍住露出了哀色,他点头说:好,无论江湖风刀霜剑如何凶险,我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其实他和轩辕羿的关系并没有外界谣传的那样亲密,一个不苟言笑,一个清冷淡薄,若非还有师兄弟这么一个名头罩着,他们之间的情谊可能连普通的朋友都不如。
但是在轩辕羿继任城主的那一天,除了把十一门中实力最强的无期门交由离歌统领外,还赐给了他一个千机变幻、暗藏玄机的尚剑楼。
离歌当夜就在尚剑楼里走了一遭,出来后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轩辕羿,他默不作声的理了理被机关阵中的利刃刺破的衣袖,听轩辕羿说:“当今天下,除了你之外再无人镇的住尚剑楼,此乃梦泽城核心所在。”
离歌淡淡道:“也并非就毫发无伤。”
轩辕羿:“辛苦你了。”
离歌微微垂着眸子,神色淡然,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无妨。”
后来梦泽城果然陷入了一些危机之中,老城主死后,许多高手纷纷出走,选择自立门派,外面又有各大势力虎视眈眈,只等年轻的新城主有任何一点破绽,他们就会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保持超然的江湖地位太久了,难免就会有很多人觊觎,更何况受长河一战战局影响,晏国处于列国之中的弱势,位处晏国的梦泽城自然也会受到来自列国武林的挑战。
可惜轩辕羿毕竟继承了轩辕家最优良的血统,纵使他在武学上始终稍逊离歌一筹,却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和威震四方的魄力,离歌还记得当他举起重剑的时候,无论面对怎样艰难的环境,都始终可以保持着最理智的状态和最从容的气度,足以令宵小之辈望而退却。
必得心如磐石,方能坚守阵地,不移分毫。
而离歌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标志,不仅是梦泽城第一高手,也被当成了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自成年之后就难有敌手,于是越发孤寂和清冷,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除了梦泽城城主几乎没有人能和他搭的上话。
轩辕羿问他:“尚剑楼中收罗了上千把神兵,没有你想要的吗?”
离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说:“兵器终究是死物,不如这双手更值得信任。”
轩辕羿皱起眉,竟然露出了一丝忧色:“你已经很久没有去梦泽城外面看看了。”
离歌:“世间大都喧嚣,既然都是喧嚣,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轩辕羿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把担忧之色外露了出来:“离歌,你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
离歌抬起眼来,看着五丈之外当先一匹马上的人,警戒凌厉的神色有了一丝动容,但又很快恢复了清冷,他把花暖护在怀里,望着那人,道:“城主。”
轩辕羿下了马,扬手让随从留在原地,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他在距离离歌尚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目光在他怀里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手中的长剑上,问:“你为何拿起了兵刃?”
离歌答:“我需要用他击退敌人,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轩辕羿又问:“你可知道被斩英针对的下场?”
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离歌抱紧她,道:“此心无悔。”
轩辕羿似乎被触动了,却又问:“你选择了自己的路,却又把梦泽城置于何地?”
离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求一生一世,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便回梦泽城。”
花暖紧紧的抓住他的前襟,眼里流出泪来,却什么都没说。
轩辕羿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自你和斩英之人混在一起后,便再无正名的机会,梦泽城不会与你为敌,却也不能和你再有任何关系。”
因斩英之名伴随着血腥和杀戮,实在是天下武林的禁忌。
离歌闻言,神情却松动了许多,他说:“多谢,师兄。”
只因你我都有一样的心境,轩辕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放他离开,转身欲走。
离歌却还有牵挂,他叫住轩辕羿,问道:“灵空如何了?”
轩辕羿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声音也沉郁了下来:“问她做什么?”
离歌:“听闻他受了重伤,可痊愈了?”
轩辕羿没开口。
离歌却像是看透了一切:“问泽失踪了?”
轩辕羿的右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离歌盯着他的背影,郑重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以灵空的性情绝不会做有害于梦泽城之事,他对你赤纯之心……”他似乎不习惯一下子说那么多话,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我都看在眼里,你可以逃避,却不可轻视。”
轩辕羿却道:“离歌,此事与你无关。”
离歌:“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朋友。”灵空出事,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去,心里就已经产生了歉疚之情。
轩辕羿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良久,才道:“难得你承认一个朋友,我不会为难她。”
后记
斩英是横贯于列国武林之间的一个神秘的存在,亦是血腥和杀戮的代名词,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没有他们探查不到的消息,只要你有钱,就可以通过这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做一些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同时严苛的斩英规则又束缚着斩英之人,从来不容背叛者。
而在离歌和花暖看来,江湖漫漫,若可得一真心人相伴身侧,那这一场远行就会变得十分美好。
这是他们躲避追杀的第二个月。
离歌牵了马去饮水,很快便回到花暖身边,见她眉间似有忧色,便轻轻的揽住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暖暖,怎么了?”
花暖倚着他的肩膀,道:“当日……你为何要回来?”
离歌:“你在那里,我必然是要回来的。”
花暖掩不住一身的愁绪:“斩英派人来杀你,是因为利益上的委托,对我却……斩英不容叛徒,追杀势必不死不休,你带着我,不能再回梦泽城,便是带了累赘,我……”
离歌道:“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花暖微微笑着,眼里却有了泪水,她说:“你太傻了。”
离歌说:“以前总有些孤寂,可以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无论一开始她的接近和对他的温柔,是真心还是假意。
花暖点了点头:“遇见你才是我的幸运。”她把眼泪在他衣服上蹭干,仰起头来,又是一脸明媚:“那我们以后去哪里?”
离歌抱住她,脸上浮现了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笑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们酿新酒。”
这一年,是大晏清平七年,距离长河一战已经过去了七年,也是灵空入江湖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