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形影相吊 ...

  •   正元二年正月二十八
      羊徽瑜到死也会记得这个日子。
      本以为只是生离,未料到竟成了死别。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羊徽瑜第二次到许昌,也是奔丧。这次是她的丈夫。
      她不知道这两年来的聚少离多,全是因为他要隐瞒自己的病情。
      他的左眼有疾,少年便有,只是好久都没有发作过,这两年复发。他不想让她担心,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做的很好,连他的亲弟弟都瞒着。除了他和医官,就没有别人知道了。
      羊徽瑜形同走肉,没有一丝生气。从洛阳到许昌这一路,她心如死灰。
      她少年时,记忆中那个英俊不凡的那个青年,如今就躺在许昌行宫的一间偏殿的床榻上。苍白的脸,青紫的唇,但还是她生命里最英俊潇洒的男人。
      未知天命,便阖然长逝。
      他的报负呢?还没实现啊,他怎么舍得就怎样离开?离开她和孩子们……
      羊徽瑜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忍不住泪水。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期望着把他唤醒,而他始终没有睁开双眼。
      “子元……子元……”
      “嫂嫂千万节哀。如此伤心,兄长也不忍看见的。”一旁的司马昭强忍着悲痛劝道。房内其他的属下也劝羊夫人不要再伤心了。
      “怎么节哀?”羊徽瑜侧头看向司马昭:“昭弟,你告诉我怎么节哀?”
      “……”
      司马昭咬着牙,忍住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冰凉的手指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看不见了,我再伤心他也看不见了。”
      “子元,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子元,子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你的妻子吗?你甚至都不告诉任何人,你怕我知道,对吗?”
      说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羊徽瑜忙擦去。她忽然间想起什么,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我的错,成婚前我就知道了,你真的不好的时候,是不会告诉我你不好的。”羊徽瑜抓着他冰冷的手哭着说。“我那时信誓旦旦,我说会注意的,什么事都不会让你一人面对,可是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子元……”
      她记得之后她哭累了,司马昭他们便将司马师殓了。
      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是他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这一年,他四十八岁,她四十二岁。
      她看完他最后一眼后,闭眼说:“闭棺吧。”于是下人听从她的话,把棺板推上。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处理司马师的后事时,司马昭和王元姬不断安慰她。
      司马昭也告诉她司马师临终前对她的嘱托就是,好好抚养孩子。他相信没有他,她也会好好活着。
      桃符毕竟还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了。所以为了桃符,她也要好好活着。
      司马师的权力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交给了司马昭。他听说兄长病重,就立刻离开洛阳前往许昌,在兄长的病榻前,成为了大魏的新任掌权者。
      至于舞阳侯的爵位,司马攸是司马师的儿子,自然名正言顺地继承父亲的爵位。
      没有了父亲,司马攸这个本就少年老成的孩子,除了在得知父亲去世的前几天以及在葬礼上痛哭流涕,其它时候都很坚强冷静。
      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母亲失去了父亲,就只剩下他可以陪在母亲身边了。他不能软弱。
      他想和母亲羊徽瑜离开司马家,在外另置府邸。又恐自己年少,母亲不同意。于是他询问了一下司马昭。他们亲父子两个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对面谈话。
      司马昭当然不同意司马攸带羊徽瑜离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桃符,我的兄长,你的父亲才去世多久?为什么要让你母亲离开?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了吗?”
      司马攸正襟危坐,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孩子。他对司马昭道:“正是因为父亲去世了,我才要带母亲离开。”他看着他亲爹:“爹爹不知道,母亲每日都以泪洗面。在这里,难免会触景生情,母亲会更难过。”
      “难道你就让你母亲一个人在外面?”
      司马攸说:“我会一直陪着母亲的。五个姊姊都出嫁了,如今母亲只有我了。”说完,向司马昭深深一拜:“请大将军念在先父的情面上,成全攸。”
      司马昭一时哑然,好久才出声问:“那我和你娘呢?”
      “爹爹和娘亲可以去看我们。”司马攸道:“儿已叫祜舅舅找好了宅子,爹爹……”
      “你……”司马昭顺手抄起手边的一卷书简,将要砸过去时又顿住了。看着儿子与其母幼时有几分相像的倔强眉眼,又因儿子不是养在自己身边的那份遗憾,司马昭心软了。
      司马昭把书卷放下,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让你们母子去就是了。你自己回去问问你母亲吧。”
      司马攸当即展眉,拱手道谢。
      司马昭摆摆手:“父子间,哪有那么多虚礼。”又道:“桃符,记得常回来,莫让你娘挂念。”司马攸连连点头答应。
      关于离开,另辟府邸这件事,羊徽瑜也没有不同意。毕竟在这个充满回忆的院落里,她总会见景思人,然后悲伤不已。
      那座府邸并不是很大,毕竟只有羊徽瑜和司马攸两个主人。还年幼的司马攸把它作为舞阳侯府。他几乎只在舞阳侯府和司马府,还有羊家这三家走动。
      司马昭掌管了大魏军政大权之后,继续他父亲和兄长的统一大业。
      羊徽瑜心如死水,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司马昭死后,她关心的就只有桃符了。
      于是时间对于她来说,几乎没什么意义。她每天都很清闲。
      某日打开衣柜,不意看见当年如果赴宴后落水,文德皇后给她换的那件衣裳。司马师那套也在,就在那套女装的旁边。
      衣裳如新,人已不在,真的是物是人非。
      当年的文德皇后是不是也如她现在心情?
      心如死灰,在人世间最爱的那个人不在了,就只能孤独地活着。
      文帝是不是也叫文德皇后好好活着?可是文帝知道那种生无可恋,生不如死的感觉吗?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让她一个人活着吗?
      羊徽瑜不知道,她只知道文德皇后早就去找文帝了。他们两个在首阳山相聚,而她和司马师,还是各自孤独,阴阳两分。
      ……
      日子过得真快啊,每日纺纱织布,时间就在那一梭一梭间流逝过去了。
      不知不觉间,桃符长大了,且非常聪明,司马昭也很看重他。
      后来有一次,王元姬来看羊徽瑜,两人在庭院凉亭里喝茶闲聊,王元姬不经意间提及司马昭有意立桃符为继承人。
      那时司马昭的属下贾充骗得手下成济弑君曹髦,司马昭和郭太后只能另立新帝。魏帝曹奂景元四年,司马昭率军伐蜀,连连大捷,魏帝晋司马昭为晋公,不久蜀地刘禅投降。
      羊徽瑜对于权力政治是真的不关心,但她也不想让她的亲人太接近权力中心。
      明眼人都知道,近几年司马昭的作为,是完全不将魏室放在眼里了,说不定某天就会废帝自立。如果他把司马攸当作是继承人,那么,司马攸也会成为一个权臣,或者是皇帝。
      羊徽瑜对王元姬道:“桃符固然聪慧,然心机不深,不谙权术,不宜立。何况桃符虽是你和昭弟的儿子,但自幼过继给子元和我,名义上就是我们的孩子,你们的侄子。晋公有自己的长子,哪有不传给自己儿子而给侄子的道理。”
      王元姬不以为然:“可是当初兄长也有桃符这个儿子,却把权力交给了子上。”
      “那是当时桃符年幼。”羊徽瑜说。
      “阿姊,兄长把权力传给子上,子上把权力传给兄长的儿子,这有什么不对?”王元姬小心地先看了羊徽瑜一眼:“阿姊,你莫怪我说的。倘使兄长还在,这天下一定是他的。”
      羊徽瑜闻言一顿。
      会吗?如果子元还活着,他会想要天下吗?羊徽瑜不知道了,但是她不能让桃符置于危险之地。
      景元五年三月三十日,司马昭进位晋王,却仍不立太子。他常在诸臣面前夸赞司马攸,多次表示有意立司马攸为太子。
      令羊徽瑜稍有放心的是,不是所有臣子都同意司马攸为太子。比如司马昭最为宠信的贾充就比较拥向嫡长子司马炎。
      咸熙二年元月初一日,既是年节,也是桃符的生日。一大早的,司马昭和王元姬就来拜访。
      三人坐在堂上,司马攸过来时,司马昭叫住了他:“桃符今年十八岁了,是该娶妻了。可有心仪的人?”
      司马攸看了眼座上羊徽瑜,道:“婚姻之事,我听母亲的。”
      羊徽瑜手捧热茶杯盏,问:“昭弟有什么人选?说来听听。”司马昭笑了笑:“是散骑常侍贾充贾公闾的长女贾褒。贾女性婉有才,又与桃符年龄相当,可为良配。”
      “贾公闾?”羊徽瑜皱了皱眉,“听闻他家郭少君善妒,她的儿女,难免……”羊徽瑜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王元姬说:“阿姊误会了,贾褒是贾公闾与元妻李婉之女。郭少君鲜少与元妻留下的两个女儿交流,我也见过贾褒了,是个好孩子。”
      司马昭道:“公闾是我信任之人,桃符与他的女儿成婚,我也能更放心。”羊徽瑜顿了顿,问司马攸:“桃符你觉得呢?”
      司马攸抓了抓衣角,欲言又止。见此羊徽瑜道:“母亲觉得不错,改日你见一见贾家女郎,若是不喜,那就不要了。”司马攸应是,羊徽瑜便让他先退下了。
      “好了,桃符退下了。昭弟你也可以说说为何选贾公闾之女为桃符之妻了。”
      “嫂嫂,你也是个聪明的人,我是什么用意,嫂嫂不会明白的。”
      羊徽瑜摇头:“不行!我不答应。”
      司马昭问:“为何?桃符也是我的儿子,我想立他为太子,嫂嫂不应该高兴吗?”
      “你想立桃符为太子,可考虑过炎儿?”羊徽瑜道。“何况桃符一早就过继给子元了。”
      “这天下本来该是我兄长的,兄长把天下给我,我再传给桃符,也是名正言顺。”司马昭不以为然。“至于炎儿……桃符是他亲弟弟,他不会介意的。”
      羊徽瑜仍是摇头:“难道文帝和陈思王不是同母的亲兄弟?”
      司马昭一顿。羊徽瑜继续道:“桃符性子急躁,又重视亲情。若立为太子,炎儿不甘要反,易如反掌。昭弟,你要为长久考虑,立嗣之事怎可因自己的喜爱而为?”
      “阿姊说的对。”司马昭还没有反应,王元姬便开口了。因此惹来司马昭对她嗔道:“元姬!”王元姬不卑不亢看他,司马昭只好道:“好,我回去想想。但是桃符还是要见一见贾褒。”
      司马昭夫妇离开后,羊徽瑜找来了司马攸,问他:“你可知道你爹有意要立你为太子?”
      “孩儿知道。”司马攸道:“可是孩儿并不想。炎兄是爹的嫡长子,我出继父亲,是爹的侄子,没有立侄子为嗣的道理。”
      羊徽瑜颇感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好。母亲怕因此事惹你们兄弟不和,以后你的日子会不好过。”又叹:“我也不知道如果现在立炎儿为太子,还来不来得及。”
      司马攸安慰母亲:“母亲不必担心,我和兄长的感情很好。”
      羊徽瑜勉强扯出一抹笑,“那就好。”
      不知道她为桃符辞太子之位到底是对是错?可不辞,炎儿又岂会善罢甘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