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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高在上 ...

  •   嘉平三年八月,掌管大魏大权的司马懿病重。
      羊徽瑜还记得那天,一家子人都跪在司马懿的房内,所有人都面露哀色。在她身边四岁的桃符还不懂生死,跪了一会儿见榻上的司马懿伸出手就起身过去了。
      “祖父要什么?”
      司马懿素来疼爱司马攸,这孩子虽小,但聪明伶俐。近年没逢征战时,司马懿都亲自带他随军。此时见羊徽瑜等人要来把孩子带走,便以眼神止住他们。
      他对司马攸道:“桃符啊,祖父在等人。等你叔祖父。”又道:“桃符以后要乖,要听你父亲母亲,爹娘的话。”
      司马攸乖巧点头,“会的,桃符很听话。”
      司马孚来的时候,行色匆匆。
      羊徽瑜把司马攸带回来,听见司马懿苍老的声音:“三弟啊,我不久矣。师儿昭儿都长大了,但还是难免会做错事的,我走之后,你替我顾看。”
      司马孚连连应是。司马懿又叫司马师司马昭上前来,道:“我事魏多年,从太祖时,到如今官至太傅,位极人臣。却一直有人疑我有异心,甚至连他和她也怀疑过我,我心里一直都很害怕。”
      “三弟,三弟。”司马懿伸手连呼司马孚,司马孚忙抓住他的手,道:“二兄,我在。”
      司马懿道:“我死之后,你把我葬在首阳山,葬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样,不树不坟。我什么都不要,三弟你记住。”
      “我要去告诉他们,我一生为了大魏,我半生都在完成对他的承诺,我还要告诉她:女王,你说的对,我是位极人臣了,可你最初时以为我会做的,我没做。”
      女王,是文德皇后的字。
      他直称其字,可见他和文德皇后,的确是至交好友。羊徽瑜闻言心想:文帝和文德皇后,应该会知晓,司马仲达一生战战兢兢,都是为了魏国啊。
      “师儿,昭儿,我死之后,你们要为国尽忠,助陛下一统九州。大魏的权力在你们手里,你们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司马师和司马昭都应是。司马懿便放心地闭上眼睛:“这一生都在证明自己,如今我也可以去见我那些老朋友了。”
      那天之后,府里便挂起了白幡。朝廷追封赏赐司马懿,皆被司马孚以司马懿遗命推辞了。
      按其遗命,司马懿葬在了首阳山。不设明器,不树不坟,就像也葬在首阳山的他的男女主人,也是他的两个好友一样。
      羊徽瑜知道,司马懿去世,大魏的权力,就在司马师手里了。他承袭父亲的爵位,还有所有的权力,成了大魏的舞阳侯,抚军大将军。
      接到抚军的印绶时,司马师与羊徽瑜有过一番夜谈。
      那时屋内灯火晦暗,两个人坐在案头,两两相望。他在她对面说:“如今大魏的军政大权都在我手里。徽瑜,我并不像父亲一样感到害怕,我还可能会在京中掀起一阵大浪。”
      她说:“朝堂的事,我不懂。但是子元,你一定要小心,父亲一生都是为了大魏,你不能辜负了父亲……还有,文德皇后。”
      司马师一顿,而后了然微笑:“我知道。我已过不惑,天子还年少,他永远都是天子,是我的主人。”
      是啊,他已经年过不惑,四十四岁。他最年轻气盛的时候,父亲被猜忌排挤,他也一直没有得到升迁,没有得到重用。
      不过都过去了,他如今是魏国的重臣了。
      “子元,其实我只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好好的。”羊徽瑜说:“我一个妇人,真的没有什么再高的需求了。到了这个年纪,不就是期盼家庭和睦。自己年老色衰,还希望夫君顾念旧情,不要离弃。”
      “高位,亦意味着要小心翼翼,不可走错一步。多少人在看着你,一旦错了,万劫不复。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位置,没有权力,我们一家会更惨。”
      “父亲去世,那些人蠢蠢欲动。子元,你只会比父亲更艰难。如今已是骑虎之势,水深火热,没有退路了。”
      “谁说你只是一妇人,什么都不懂?”司马师笑道:“你每日所看书籍我都知道,庸俗妇人岂会看,更何况今日与我说这些了。”羊徽瑜低头,有些地不好意思移开目光。
      “徽瑜,你说的我都明白。”他握住她的手,道:“你说的对,如今是骑虎之势,难下。”
      “我不能让我们家处于悬崖之上。所以,我不能把权力给别人。”
      司马师掌管魏国权力,到底还是新手,难免有人不服。
      到嘉平六年,在二月的料峭寒风里,中书令李丰与皇后之父光禄大夫张缉密谋,除掉司马师。以夏侯玄代替司马师,为大将军。
      这件事被司马师知道,自然是没有成功。
      司马师召见李丰,李丰当场被杀。夏侯玄,张缉等被逮捕,押送廷尉待审。张皇后被废。
      这件事不是小事,所以当夏侯玄等人被判夷三族,司马昭苦求司马师无果之后求到羊徽瑜面前时,羊徽瑜也不太敢劝说司马师。
      司马昭离开后,羊徽瑜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从外面回来的司马攸见此,靠近拉了拉羊徽瑜的衣袖,她才回神。
      “母亲怎么啦?我来时看见爹爹了,是不是爹爹说了什么?”
      羊徽瑜看见七岁的桃符清澈纯真的眼神,忽然抱住了他。司马攸莫名其妙,只听见他母亲说:“桃符,你爹爹来求母亲,让母亲请求你父亲放过你五个姊姊的舅舅。母亲不知道该不该向你父亲说。”
      “舅舅出事了?父亲为什么不放过舅舅?是祜舅舅吗?可他前天还来和父亲下棋呢。”
      她知道,孩子以为的舅舅是她的兄弟。他对夏侯玄,陌生至极。连他五个姊姊也对夏侯玄那个亲舅舅陌生。
      夏侯徽去世多年,如今她的家族却要被灭族了。若是她还在,她一定会求司马师放过她的哥哥和她的家族。
      羊徽瑜想起文德皇后逝世前对她说的话,“师儿对亲近之人真心真意,对其他人,有时还可以假以辞色。他这人素来公正,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若是有人惹了他,他绝不会放过。”
      司马师是不会放过夏侯玄的。
      “桃符,今夜早些休息,不要等你父亲了。”
      司马攸本来想问为什么,可看见母亲挣扎为难的样子,便懂事地不再问了。
      晚间司马师回来,刚入室,就看见羊徽瑜跪在地上,见到他就是一个深拜。
      “妾恳请大将军网开一面,放过夏侯玄、张缉等,及其族人。”
      司马师欲扶她起来,羊徽瑜却道:“大将军若不答应,妾便不起来。”司马师黑了脸,声音沉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羊徽瑜:“……”
      “稍稍一想就知道。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能告诉你,你哥哥弟弟近两天没来了,那就只能是昭弟了。”司马师在她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说。
      “徽瑜,他们要杀我,我怎么能让他们好好的就死。”他说:“我要让世人知道,他们有此想法的下场是怎样的惨烈。我这是以儆效尤。所以,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必须死!”
      羊徽瑜还抱有一丝希望问:“那可不可以放过夏侯太初,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司马师拒绝得干脆:“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以你的聪明,你会不知道?”司马师淡淡看着皱眉的羊徽瑜。
      是的,她知道。
      就算夏侯玄什么都没有做,但那些人想以夏侯玄来取代司马师。且如果不杀了他,以后难保身为宗室的夏侯玄,会以勤王为名,煽动一场反对司马师的政变。
      “那……”羊徽瑜忽然有些无措:“那你,可不可以放过他的族人?那也是夏侯媛容的族人啊。那些人,和你五个女儿也有血缘关系的呀。”
      “媛容……”提起已逝的夫人,司马师有一瞬的心软。然而法理,不容情。
      他起身对羊徽瑜道:“没有用。今天就算媛容还活着,跪在我面前求我的人是她,我也会杀了夏侯玄,夷三族。”
      末了他说:“徽瑜,你姓羊,和夏侯家没有一点关系,就不要再管这桩闲事了。”
      “子元……”
      然后,他无情转身离开,对她的呼唤不管不顾。
      那是成婚这么多年来,羊徽瑜第一次觉得他陌生。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大魏的掌权者,不是她的夫君司马子元。
      羊徽瑜的求情无济于事。三月,夏侯玄等犯人皆刑于市。说了夷三族就真的夷三族,无一幸免。
      她和自己说:他公正严明,法不容情,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司马家,不能怪他。
      秋,司马昭奉命出击姜维,到达京师,曹芳在平乐观观兵。
      中书令许允与左右亲信谋划,夺司马昭之兵,乘司马昭请辞的时候将其杀死,率领这支部队讨伐司马师。
      曹芳因恐惧而没听从,可司马师因此打算废掉曹芳帝位。
      九月,司马师联合几名公卿上奏郭太后,言皇帝无德,以沉溺声色等几条罪名,请废之。郭太后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下诏废曹芳为齐王。
      十月,经过几次商议,在郭太后的坚持下,朝廷决定迎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天子。
      五日,曹髦以天子之礼被迎接到洛阳,觐见皇太后之后,当日就在太极前殿登基,改元正元。
      这一年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仿佛淡了。两人都不太见面了,羊徽瑜便将注意转移到儿女们身上。
      司马师为了攻克吴、蜀两国,多次出征。羊徽瑜和王元姬总管后院之事,也没出什么大事。
      那个时候,她想:原来真的没有不变的感情。再浓烈深刻的爱,也会因为时光而褪色消磨。
      后来她想:如果她知道他为什么与她聚少离多,她不会自暴自弃地囿于后院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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