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4、迷迭之香 她呼吸的气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
　　郭昭还来不及消化，就被那个内官拉走了。
　　被人服侍梳洗打扮好的郭昭被带到了曹丕的房间门口。带她来的老仆妇对她说：“女郎可要把握住机会啊，也许这一夜后，你就能到邺城享福了。”
　　郭昭无言以对。一路过来，她还是想不明白，这是曹丕的意思，还是铜鞮侯的意思。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要是后者，她就完了。
　　那仆妇见郭昭这清清冷冷的样子，心里不屑，也不知她这个三十岁的女人是怎么入了五官中郎将的眼的。
　　郭昭看那仆妇推门，扶着她进去。她像一个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为了活下去，她不敢反抗。
　　曹丕是连她的主子铜鞮侯都要小心巴结的人，她一个小小乐姬，能如何反抗。
　　进入室内，她看见端坐在案前书信的曹丕。
　　郭昭和带她来的仆妇都不得不向他下跪行礼，而他甚至不曾抬头看她们一眼。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不公平，他高高在上，她卑贱如泥。他有一个好身份，人人巴结，她只能是被当成一件物品被想要巴结他的人送来给他。
　　郭昭纵然不甘，却不敢言。
　　仆妇走后，曹丕晾了她许久。郭昭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干脆一直跪坐着，低着头看自己被换上的蓝色曲裾上精致的刺绣。
　　“你就打算一直跪在那里？”
　　“公子有何吩咐？”郭昭抬头看终于开口问自己的曹丕。
　　虽然那张脸和秦浩很像，但她已不再惊讶。正如他再见她，也没有任何波澜情绪。
　　曹丕问她：“你刚才说，你叫明歌？”
　　郭昭答：“是。”
　　“那你姓什么？”
　　“姓沈。”
　　曹丕：“……那你怎么会有姓司马的兄弟？”
　　郭昭一愣，司马？
　　仔细回想，在她这具身体的记忆力，还真有姓司马的一家人。那可是有名的人，好像就是曹丕这一方的人。
　　“司马懿……”郭昭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公子认识他吗？”
　　曹丕搁笔，说：“我认识。我认识仲达多年了，却是最近才知他有一个不姓司马的妹妹，她姓郭，却有个化名，叫沈明歌。”
　　郭昭听得愣愣的。从前的郭昭爱化名沈明歌？所以她才会变成郭昭吗？还是其它的原因呢？
　　但不管如何，司马懿这个半路认的哥哥现在也一定要认。虽然不懂历史，但像司马懿这种活在历史和传说中的人物，家喻户晓，她也知道司马懿成为了权臣。
　　像这种人，她一定要好好抱住他的大腿。
　　“你姓郭，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曹丕继续问她。
　　郭昭知道曹丕和司马懿关系匪浅，便如实道：“昭，我叫郭昭。”
　　“昭？”曹丕皱了皱眉，然后问道：“你去过宛城吗？”
　　郭昭：“啊？”
　　她满脸不解，但曹丕却很认真地起身来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她闻见他身上熏香的味道，是迷迭之香。
　　他说：“回答我，去过宛城吗？”
　　“不曾。”
　　其实她也不知道去没去过，身体给她的记忆不全。只知道她和姐姐弟弟失散后一直在流浪，直到遇见了司马一家。她认了司马家的兄弟为兄弟，和他们一起回司马氏的老家。安定地过了一段日子，又和他们失散。
　　曹丕听了她的答案后，她又在他眼中看到了失望。
　　难道，他还以为她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郭昭看着他，把话题转回来：“公子会带我回家吗？还是让我兄长来接我？”
　　曹丕却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郭昭吓了一跳：“公子？”
　　他的目光放肆，不放过她任何一寸肌肤。“你以为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你的家在哪里？你只能跟我回我的家。”
　　“公子，你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郭昭用力拨开他的手，不知道这剧情怎么跳的？高冷公子忽然变身霸道总裁。
　　曹丕冷笑收手，也不知何时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郭昭想要退开，被曹丕伸手揽住腰，用力一带，距离更近了。
　　因着跪坐久了，腿脚麻，她知道这个时候是走不了的了。于是她也不做无用功，任他揽着她，抬头面对他，问：“公子到底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不知。”
　　曹丕只是盯着她的脸，慢慢开口说：“铜鞮侯是怎么吩咐你的？难道你以为我让你来就是为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妹妹？”
　　郭昭不惧地直视他：“难道不是？”
　　“你不知道铜鞮侯安的是什么心思吗？”曹丕另一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郭昭伸手制止他，他也不恼，继续道：“今夜那么多美人在我身边转，争着要为我侍寝，我都拒绝了。我对铜鞮侯说，今日那个乐姬很不错。他就把你送来了。”
　　“他让你来服侍我，你这一夜就都是我的。”他动作轻浮，挑起她一缕头发缠绕指尖：“你以后也是我的。跟着我，总比在这里当一个乐姬好，我还可以带你回去找你的兄长。”
　　郭昭一直静静的，但那表情分明就是不屑。由是曹丕问她：“怎么？你不愿意？”
　　“是的，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郭昭直言不讳，“因为你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而那个人，我恨他。所以对着公子你，我心里很厌恶。”
　　“巧的是，我大约也和公子认识的某个人生得像，所以公子才这样对我。”郭昭确定，她说对了，因为曹丕在她说出这句话后，便松开了对她的禁锢。而且他看她的眼神也严肃认真了起来，甚至还带了一丝防备。
　　“公子，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容貌也不见得有多么好。我有自知之明，你绝不可能看上我这个人，你只是看上我这张与你故人相似的脸，还有司马懿妹妹这个身份。”
　　曹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郭昭垂着眼，看似淡定，其实还尚未完全放松下来。毕竟她对曹丕也不熟悉，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你还真有点像是仲达的妹妹。”曹丕对她这么说。那语气平淡，郭昭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逃过一劫，便抬头想看看他什么表情。
　　这一抬头，适逢曹丕弯腰将她抱起，显得她有些逢迎之意。
　　被曹丕抱在怀里的郭昭一时没回过神，待回神时，曹丕已抱着她走向床榻。
　　郭昭一个激灵，忙问：“你干什么？”
　　曹丕竟然对她弯了弯嘴角：“你说呢？明歌……”郭昭有些晃神，呆呆看着他不知反抗挣扎。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那张床很柔软，她不怀疑这是侯府里最柔软的的床榻。
　　她看着床帷落下，看着他一件件解开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看着他凑过来，轻吻她的嘴角……
　　他们靠得最近的时候，她呼吸的气体里都带着他身上的迷迭香味。
　　气息纠缠，暧昧不清。
　　他在她耳边说：“我怎样对你，仲达知道又能如何？你姓郭，他姓司马。”
　　她以为自己是坚强的，眼角却有柔弱的东西划下。
　　身为一个奴婢，她没有选择的权力，她只能被选择。
　　那个时候，郭昭并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和他，会一直纠缠不清，直到生死将他们别离。
　　阳光照进房间，一室明亮。
　　郭昭睁开朦胧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那张脸，一刹还以为是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然而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是郭昭，而他是曹丕。
　　鼻端传来迷迭香的味道，和曹丕睡了一夜，她才知道这味道不是只熏在他的衣物上，他全身上下都是这个味道。这个人平常一定也喜欢熏香。
　　这无可厚非，在贵族之中，熏香这种高雅行为很符合他们的身份。
　　从前郭昭总觉得一个男人把自己身上弄得那么香，是一件很娘的事。但现在她觉得其实这件事还是要看人的。
　　郭昭把昨夜的事理了一遍，脑筋清楚了，便想起身下床。奈何她被曹丕抱在怀里，要走也得先摆脱他。
　　于是她动作轻慢，一点点移开曹丕的手，再慢慢地坐起身来，最后却被某人拉了回去。
　　她撞进他怀里，听见他晨起时分低沉微哑的声音：“你想去哪里？”
　　“我，我想起身梳洗，我该去教习乐姬音乐了。”
　　“不许去。”他的声音此时十分好听，语气也不像昨天那么霸道，反而像是在撒娇。
　　“昭姐，不许你离开我了。”他把她紧紧的拥抱住，不让她走。
　　她知道他认错了人，却不敢得罪他，告诉他她不是。
　　鼻端还是那迷迭香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就好像自己在一个晚上之后也就接受了曹丕这个人对她的种种亲昵。
　　因为这只是一场错认。他把她当成别人，她也可以把他当成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郭昭知道，他们此刻静默相拥，不过是移情而已。各自的心里想的都不是眼前看到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