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2、死生契阔 何以致契阔

　　东汉建安二十四年春
　　邺城
　　房间里点起了蜡烛，女侍孟兰对其余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温暖的烛光笼罩着案前的一对男女。男子穿着深蓝色的常服，女子身上也是蓝色的衣裙，他抱她怀里，任谁见了，都会说他们是一对情人。
　　是的，他们的确是情人。男子是魏王太子曹丕，女子是他的夫人郭氏。
　　远远看着，他们两个姿态亲密，但近看了，你才会发现女子始终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但孟兰知道，她不是睡着那么简单，她可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可是他不在意，依旧抱着她，跟她说今日他遇见了什么事。
　　“阿昭，你什么时候睁开眼来看看我？”
　　孟兰听见曹丕这么一句，心下一叹，再看他怀中女子，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她更是叹息。
　　一年多了，夫人走了一年多了，可是太子就是不放弃。
　　她想起那个冬天，夫人被埋入地下，太子不信她已经死了，直奔其埋身之地，亲手掘地三尺，挖出那口棺。
　　那时太子和夫人的两个友人也在，还有夫人的贴身侍女彩云。
　　彩云知道夫人尚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但是已近油尽灯枯，可恨太子的另一位夫人甄氏，却不肯再等一等，让人把郭夫人埋了。
　　太子在挖土时一直喃喃念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时他眼中含泪，没有人能劝他停手，他不信她死了。
　　几人和他一起挖，棺椁出现时，他们都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立刻命人开棺，果然郭夫人没死，她在里面拍棺求救。她披头散发，嘴角也不知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黏着。
　　后来孟兰才知道，当初入殓时，甄夫人的侍女恐她做鬼报复，所以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她也没有捡回她的命，只是让她的侍女彩云过去，她在彩云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闭上了眼睛。
　　彩云当时就痛哭起来，抱着夫人泣不成声道：“夫人，你骗我，你骗我……”
　　而后太子更是不信她就这样死了，他把她从彩云那里抢过来，他摇着她，他说：“你别骗我，郭昭你别骗我，醒过来，醒过来。”
　　“郭昭，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你醒醒，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阿昭，阿昭，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哽咽，可是她也没有睁眼。
　　她死了，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阿昭，别留下我一个人。”
　　“阿昭，我错了，我错了，你醒过来打我，不要，不要这样。别离开我……”
　　那是孟兰第一次看见太子哭。
　　为了郭夫人，他哭了。
　　可是郭夫人没有醒过来，她的气息全断，她死了。
　　那日邺城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抱着没有气息的她，久久不愿动作。
　　初雪覆在他与她发上，仿佛他们已经白头。
　　没有人能劝动他，让他放手，让她入土为安。后来是他自己想到了什么，抱起她跑回府。
　　太子如他所说的，就算她死了，他也没有放过她。
　　她吃了一颗丹药，然后开始回复呼吸和心跳，只是依旧没有醒过来。
　　有个术士说，她的身体里没有魂魄。
　　太子说，没有关系，他等她回来。
　　于是他就等到了现在。
　　“阿昭，你快回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曹丕低头对怀里的人说，可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曹丕低低地笑了，忽然道：“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所以不想回来了是不是？”这个认知似乎让他害怕起来，他紧紧地抱着她，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那我该怎么办？你真的不要我了？”
　　孟兰正想上前安慰几句，这时有人进来说：“太子殿下，李夫人求见。”
　　“她来做什么？”曹丕语气一冷。
　　孟兰立即道：“奴婢让她离开。”说罢转身就走。孟兰也知道一些事，当初若非李夫人，太子和郭夫人也不至于此。她心里对李夫人也有不满。
　　曹丕不理外间事，低头温柔地抚着怀中人的脸，他对她说：“你也该恨我，若非我不理你，我们的孩子就不会……阿昭，是我错了。”
　　他的语气令人伤怀，而那个人无动于衷。
　　“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起身将她抱起，走向床榻。一边为她更换寝衣，一边说：“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很像你。”想了想又说：“她一定要像你，不然会被别人欺负的。”
　　他的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可是现在……
　　他又双目含泪，微带哽咽，“阿昭，我是那样的喜欢着你。阿昭，我不想当你的弟弟，我不想，我爱你啊。”
　　如果他早就娶了她，他或许会有别的女人，但她的地位绝不会被威胁。
　　他向她手腕上摸去，却没摸到记忆中的玉镯，才想起那双镯子早就被她褪下，她不要他送的东西了。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她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所以她也就不信他的誓言了。
　　她拿下破碎的一双跳脱，不要它们，也不要他了。
　　“呵，”他自嘲冷笑，“你真的同我一样冷淡无情。”
　　她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不仅因为她离开前他对她的冷酷无情。还因那个世界有个人是她一直放不下的——是一个男人，她曾经的恋人。
　　“昭姐，你哪怕是回来看我一眼，哪怕是一眼……”
　　可惜的是无论他说得多么深情，她都听不见。
　　她不愿意回来的，他知道。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他等，等她回来。
　　或者，等到他死。
　　如果到那个时候她还没回来，他就把她和他葬在一起。
　　她生，是他的人。
　　死了，还是他的。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他都要和她纠缠在一起。
　　孟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抱着郭夫人，两人躺在榻上，姿态亲密。
　　她暗叹了口气，脚步轻轻，走过去为他们落下帷帐。
　　她不是不知道郭夫人对太子的恨，但太子这般爱着夫人，若夫人知道，还愿意继续沉睡吗？
　　孟兰不知道，她虽侍奉过郭夫人，但夫人最艰难的时候，她却不在夫人身边。不知道郭夫人对太子的情意还剩多少？
　　照现在来看，应该不爱了吧。
　　孟兰却不愿去想，她觉得太子可怜。
　　她努力回想自己在郭夫人身边时，那个女子和太子的情深意重。
　　脑中划过一个画面，孟兰清楚地记得那是建安二十二年，是曹丕被封太子的那天。
　　屋内他抱起她转了好几圈，她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小腹。他和她脸上的笑意却十分地明显。
　　然后他们双双跌落在地，他护着她，也小心地抬手护住她的小腹，他们额抵额，相视而笑。
　　他说：“我好欢喜啊，阿昭，你欢不欢喜？”
　　她微笑说：“当然，你终于如愿以偿，得封太子。”
　　他笑说：“我喜的不止这个。”
　　孟兰清楚地看见太子的笑容，他是真的高兴。
　　“哦？那敢问太子，还有什么让你欢喜？”
　　“明知故问。”
　　郭夫人笑笑，摸摸小腹，什么也不说，只靠在他怀里。他也紧紧环抱着她。
　　那时屋内众侍都知情识趣地在孟兰的眼神下退出。孟兰自己也退，最后她看见太子怀里的郭夫人脸上笑容。
　　那时她是幸福的。他们一家三口，也是幸福的。她幸福地不去想那么多了，她只想她的夫君和孩子。
　　如果没有变故，他和她会怎样？
　　孟兰猜想，郭夫人的孩子一旦出生，若是男孩儿，必是太子的继承人。若是女孩儿，也定然是太子最疼爱的孩子，因为爱屋及乌。
　　孟兰这么想，别人也这么想，所以才不让郭夫人和她的孩子活。
　　曹丕是后悔的了，可是郭昭她不知道。
　　死生契阔，却未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不能与子偕老。
　　奈何奈何，夏之日冬之夜。
　　予美亡此，谁与？
　　独处。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