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凤尾香萝

1、贵不可言 此女将来必

　　大汉中平元年（184年）三月初十
　　南郡，夜
　　长身如玉的男子正在院子里徘徊，屋内传来了女子一阵一阵的呼痛声。
　　不错，屋内有女子在生产，可是……
　　屋内稳婆接过水盆，盆子里是凉凉的水。产妇忌冷，可是这有什么办法？
　　怪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中了这一天。
　　寒食节，忌生火。
　　屋外夜色浓浓，稳婆看一眼外面徘徊的太守郭永，又看看榻上的太守夫人董氏，心想夫人这回儿估计是要完了。
　　这孩子不仅来得不是时候，还一拖再拖，不肯落地。这样下去，母子两个都要死。
　　稳婆咬咬牙，出门对郭永道：“府君，夫人没有热水，本就危险，如今孩子难产，您看看要大的还是小的？”
　　郭永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颤颤道：“非要取舍？”稳婆点头：“府君快做决定，否则……”
　　稳婆还未说完，忽然一道闪电劈下，随后“轰隆”声炸开，那闪电竟然落在这院中一颗树上，那树顿然生起火光，未几便烧了起来。
　　这忽然的变故让众人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这时屋内又有人出来了，喜道：“府君，大娘，夫人方才受惊，产道却是开了。”
　　说来也怪，这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却不见有一滴雨落下来。
　　稳婆也不管这妖异了，但见院中火光，也向郭永道喜：“府君，夫人有救了。有这天火，便可以烧水了。”
　　郭永便立即下令，在这院中烧水供产房内的夫人用。稳婆也入内做正事去了。
　　未出一个时辰，就有仆妇出来道喜：“恭喜府君、夫人又得一女。母女平安。”
　　郭永当即大喜，入屋看他的妻女。妻子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女儿才哭了几声就安安静静的。
　　郭永不由担忧，他之前的孩子哪个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这个女娃却这么安静？
　　他看向稳婆，稳婆也仔细看过了这女娃娃，对郭永道：“府君不必担心，女郎方才既哭过就没事，娃娃爱睡，你看看她，如今只是在睡罢了。”
　　郭永闻言便放心了，却又听这稳婆道：“只是女郎生来怪异……”郭永抱着新生的女儿，听见此言，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稳婆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看见郭永表情不对，便立即改了话头，说：“想来她必非常人。”
　　“这个自然。”郭永笑道，“此女生在今日，本来不得活，却不想有天火落下，得以出世。这定是上苍在庇佑，她的一生都会平安顺遂的。”
　　稳婆陪笑着，心里却想着：这事出异常，未必是贵人，是妖孽也不准呢。稳婆不敢说，于是匆忙请辞，只恐会惹祸上身。
　　她出门时仍然是那黑沉沉的天，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然后传来雷声，就是没有一滴雨下来。
　　稳婆愈发觉得怪异，可郭永是听不进去的，索性不说了。毕竟这也未必是灾祸。
　　董氏醒来已经是次日的事了，郭永提起女儿出生时的异象，董氏也只觉得女儿生来不凡，不觉得诡异。她想着要给这孩子取个好名儿，便问郭永。
　　郭永道：“她出生时，天火昭昭，不如取个‘昭’字。”董氏欣然同意：“这个字和她阿姊的名，看着就知是姊妹。”
　　“那我们这孩儿便叫‘郭昭’了。”
　　郭昭满月时，南郡郭太守家忽然来了一个术士，看了襁褓中的郭昭，对郭永道：“府君有贵女。此女将来必使父亲兄弟封侯，母亲姊妹封君，甥侄皆因她而富贵。”
　　郭永夫妇听见这话自然高兴，但这术士又忽然怪道：“奇怪。此女命中注定贵不可言，然半生漂泊，不得活……”那术士又掐指算了算，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他又认真看了看郭昭的面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最后又是摇头，对郭永道：“府君，此女的命途太过诡异，只怕会扰乱贵人命运，将来必定不会活的长久。”
　　郭永夫妇听他颠三倒四的话后可就不信他了，正想寻个由头把他赶走，他却似乎有自觉，转身就走了。
　　这一件事在郭家人心里并没有多在意，只是随着郭昭年龄增长，郭永也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女儿不一般。
　　小小年纪的郭昭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气度皆如成人一般。郭永因而更喜爱她，把她当男儿养，也不拘束她。
　　郭昭也没辜负父亲，学什么都是快的。郭永甚是欣慰，一日看着郭昭对夫人董氏叹道：“此女乃吾女中王。”遂以“女王”为其字。
　　郭昭当时还不要这个字呢，她觉得太过招摇。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和兄弟姊妹一起被送走了，然后失散。
　　她独自流离，半生漂泊，真是应了那术士之言。
　　后来郭昭曾想过，她如果没有和家人失散，如果她没有家破人亡，那她就不会身没为奴，也就不会遇见那些人。
　　有些时候，有些人，相遇，不如不遇。相濡以沫，当真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此才好，何必要在一起痛苦地生活。
　　生在乱世，她不奢望成为人上人。女中之王又如何？如果她连活着都做不到，那一切都不可能。
　　可惜的是，她半生努力，只是为了活着，却终究难逃一死。其实她早该知道的，人固有一死。
　　她不甘心的是，她失去了所有。
　　最后那些人逼她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她身边，她只能独自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
　　在那个时候，除了她的不甘和绝望，她还想，下辈子……
　　不，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她都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的那张脸。
　　在那口棺里，她就是那么想的。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居然打开了她的棺木，她当然看见了他，所幸还有她的好友。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是必死无疑的了，可她还是不愿意原谅。
　　虽然也自嘲：原来临死还是看不开。
　　她的生命里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她看世界的最后一眼里，也没有他。
　　女中之王，贵不可言，却是假的。
　　她的一生卑贱不堪，为奴，为妾。最高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太子夫人，勉勉强强算是贵人，却也仅此而已，未到贵不可言的地步。
　　那相士还说对了一点，她活不长久。
　　未满百岁，已归黄土。
　　曹子桓，你我永生永世，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