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各异势，乱世碎情缘》顾梦遥

2、樵拾何曾情窦开

　　马文鹭要走的时候，我执意出门相送，尽管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她很美，我一直都知道。有汉人女子的白皙秀美，也有羌人女子的颀长挺拔。我不知道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甄宓有多美，但我想，倘若有马文鹭这样的美貌，才是不枉虚名。
　　她一身孝服，我第一次见她穿白色的衣裳。听说，白色是羌人最爱的颜色，只不过在十年前马家覆灭后，她便永远的一身大红，用这样的方式铭记马家的血仇。一身红衣的她，翩若惊鸿。白衣披发，完全是羌人装束的她，却又是一种美，仙子下界的美。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透露着诧异，显然没想到我的出现。
　　马文鹭，我敬佩你，我……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敬佩这个女子。在这个乱世，我们女人不过就是蝼蚁，哪怕我们这种世家女也是如此，而唯有她，却是不一样。
　　我敬佩她，也羡慕她，能够勇敢回归故里的她。
　　她浅浅一笑，却是不再说话。我知道，她对我们夏侯家的人恨之入骨。
　　如今战事吃紧，皇上要伐吴，赵将军和马将军也没法护送她。我说道，你路上小心，小心曹……家阻拦。
　　她却是笑了，笑容中自傲又有不屑，谁又敢拦我？
　　这样的女子，自信是扎根在心中，她也有资本如此。我知道，沿途的羌人都会以命相护，保护她与马孟起将军的灵柩回到西凉。
　　夏侯，她突然叫道。
　　我抬头，看向马上的她。
　　我恨夏侯渊，但也敬他。我不恨你，却也不敬你。但你为夏侯家做的，已经够了，不必再内疚，所有的一切都怨不得你。她这么说，随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怎能不内疚，又怎能不怨我自己？
　　我是夏侯家的女儿，曹操是我的堂伯父，我自幼跟着我伯父夏侯渊长大。
　　那年，伯父出征，只有我和兄长们在家。
　　那年饥荒，纵使我们夏侯家是豪门大族，在长辈都不在的情况下，也免不了慌张。
　　我害怕饥荒，在一个噩梦在我幼时就扎根在我的脑海。上次饥荒，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伯父带着我和堂弟逃避战乱。在干粮不够的情况下，伯父毅然把所有的粮食喂给了我，他的亲儿子却因为饥饿而亡。我亲眼看着小堂弟死亡，因为饥饿而挣扎。
　　女子的命本就是下贱，而我的伯父，为了我却眼睁睁看着亲儿的死亡。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欠他的，永生都还不完。
　　我的堂兄们都不知道，他们都最疼我，家里吃的最多的永远是我。可我想，我该为家里做点什么。
　　如果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踏出夏侯府半步。
　　那天，我出门拾樵，再一次遇到一个噩梦。
　　“我的伯父是夏侯渊，你敢伤我一分，就等着瞧！”我对着那个黑脸土匪道。
　　“你说你伯父是谁？”他问道。
　　“夏侯渊，我伯父是夏侯渊夏侯惇，我堂伯父是曹操，怕了吧？”
　　我听到了他的大笑，莫名的让我恐慌。“夏侯渊，夏侯渊，居然让我抓到了夏侯家的女儿。好，好，以后你就是我张飞的媳妇了。”
　　那一年，我才十三岁。
　　后来，我见到了他的两个哥哥，那个红脸的是关羽，白脸的怪人叫刘备。
　　刘备看着我笑了：“夏侯渊的侄女……夏侯家，乃当世名门，曹操更本是姓夏侯，娶了她也不错。”
　　他们就是强盗、土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他们却是我伯父的仇人。一个屠户，怎能娶我？我知道，总有一些出身卑贱的人，想着娶豪门贵女，抛却以前的身份化身贵族。
　　他们，就是在羞辱我伯父，羞辱我夏侯家。
　　我恨，我恨我对不起伯父，愧对夏侯家。
　　我第一次见到马文鹭的时候，她看着我轻笑。她说，我见过夏侯渊，夏侯渊看见我很欢喜，恨不得将夏侯家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他说他有个侄女，比我大几岁，一样的漂亮，一样的惹人疼爱。只是可惜……再也见不到了，不过呀，只要还活着，就好。
　　听了她的话，我哭了一晚上。我的丈夫问我怎么，我摇头不肯回答。
　　我的丈夫……他善书法，能与钟繇齐名。他擅长画美人图，我却从没有让他画过我。因为，他拿笔的手上，有我夏侯家太多人的血。
　　后来，听说马文鹭嫁给了赵将军。
　　我皱眉思考，不应该，不应该如此。赵将军很好，可是世家子女自古就有一种骨子里对寒门子的蔑视。赵将军出身应当不差，不然，当年不会被郡县所举。然而，这点出身，在屡世公侯的马家眼里，根本不够。
　　“马家那丫头，虽然跟他哥一样，自傲得让人讨厌。不过能征战沙场，武艺超群，跟子龙也是般配。”他说。
　　般配？我在心中嘲道，我分明看到马孟起将军如玉的容颜上的愤怒与无力。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与一个四十多的男子般配？一个高门贵女与一个毫无根基的将军般配？在马将军眼里，别说是娶，哪怕是尚，赵将军也是不够的。
　　日子一天天过，终于，等到我最恐惧的消息。
　　伯父，死了，死在黄忠手下。
　　夫妻二十载，我第二次求他，求他将伯父的尸骨带回来。
　　“你可知夏侯渊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可知如今大哥最倚仗的新降勇将马超恨夏侯家入骨？”他这么说。
　　隔了会儿，他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几天后，他将伯父的尸骨带了回来，隆重下葬。
　　下葬那天，他跟我一样，一身孝服祭拜伯父。我在坟前止不住的哭泣，一别二十载，却是天人永隔永无相见之期。
　　“子龙，弟妹。”我听到他警惕的声音，抬头望去，看到那个白马红衣的女子就在前方。
　　她冷哼一声，驾马往回走。
　　赵将军抱拳致意，没有说什么便追了过去。
　　马家全族被曹家所害，攻打西凉领兵的就是伯父，当年她的逃亡拦在关外险些要了她性命的也是伯父。她和她兄长在战场征战，回头却看见自己的敌人风光大葬，她怎能不怒？
　　我是敬她的，她有能力让天下人仰望。
　　这个乱世，有太多女子留名。孙府尚香、黄氏月英、甄家阿宓，每一个都能在这这乱世留下一笔佳话。而我从内心中敬佩的是两个女子，一个是她，一个是蔡琰。
　　或许我是嫉妒蔡琰的。
　　蔡家阿琰、蔡昭姬，蔡邕的女儿，当年洛阳城无数才子仕人只求一睹芳容的当世第一才女。
　　同样的流落在外，她却能让堂伯父接她回家，而我却不能。可我知道，怨不得堂伯父。蔡琰的才华举世皆惊，胡笳十八拍句句断肠。她能效班昭续写史书，她能默识孤本造福仕人。而我，什么都不能。更何况，堂伯父和刘备还是仇人。
　　再说，我也没有任何脸面回夏侯家。
　　娘，你在想什么？星彩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问道。
　　我看向我的女儿，看向她怀里抱着的幼童。
　　这是？
　　哦，我把广儿抱来了，婶婶不在，子龙叔父也没时间照料他。把他和统儿都放在了马府，一群小孩子哪会照顾他，我就把他抱来了。
　　我接过他，笑着说道，你又怎会照顾他？去，找银屏玩去吧。
　　星彩戳了戳他的脸，问道，娘，叔父和婶婶是不是都不疼他们。爹爹在时，会教哥哥武艺，二伯对关兴哥哥更是要求严格。而子龙叔父和婶婶，根本不管他们。婶婶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们……
　　我摸摸她的头，让她离开。
　　各自的家庭，冷暖自知，我们旁人又怎能妄加评论？
　　如今，我就剩下两个女儿，将要踏入宫门登上后位的女儿。
　　我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也决定不了女儿的命运。她的性子，不适合被后宫桎梏，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我两个女儿都入宫，侍奉君王。
　　多年后，我看着一个个故人的离去。赵将军，诸葛丞相，还有星彩。在入宫的十五个年华，薨在宫围中。
　　但是，我却迎来一个我没有想到会再次相见的人。
　　司马篡权，魏国已经没有曹家的容身之所，我的二哥，伯父的次子夏侯霸被迫逃往有杀父之仇的西蜀。
　　五十年了，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再见到我的亲人。
　　我想，倘若当年我没有出门拾樵又会如何？
　　择一名门公子成亲，在伯父面前尽孝。可那样，伯父的尸骨不会被风光下葬，二哥逃到蜀汉也不会因为是当今太子的舅公而受到优待。
　　冥冥之中，我以我不甘的一生，纵没有回报伯父的恩情，也是还了夏侯家生养之恩。
　　我是夏侯家的女儿，我没有对不起夏侯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