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各异势，乱世碎情缘》顾梦遥

1、西凉梦醒魂归处

　　望着静静躺在棺椁中的男子，一种无力与愤怒在心底蔓延。
　　我敬了他二十年，恨了他十年，如今，却要以一抔黄土就此了结。
　　名扬天下的一代战神，不是死在战场，而是重复着我们先祖的命运，病死床榻。
　　抚着他冰冷的面庞，我轻轻道，我要带他回西凉。
　　乱世的风沙掩盖着过往，旧日的种种重现于当下，而我以为的，我要背负一生的仇恨与责任在遽然间卸下。
　　随着他的离去，立于汉室百年的马家也要随之衰败、灭亡。
　　我是马家的幺女，从小被千娇万宠的嫡出大小姐。他是马家的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的候府世子爷。
　　他年长我近二十岁，幼时将我抱上马的是他，教我上阵杀敌的是他，护着我从西凉那片血海中拼杀而出的也是他。他是长兄，是羌人眼里的神，也是我心中的神。
　　然而，曾经有多敬重，后来就有多恨。
　　邺城之中，血色迷糊了我的双眼。恨，从心底扎根，对曹贼，对他马孟起。
　　我知道他待我珍如生命，可从全族覆灭的那一刻起，我便用了余生来恨他。他不再是我的大哥，一句侯爷将我们的距离拉开。
　　可现在，他也不在了……
　　阿鹭，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的丈夫轻声问道，六年夫妻，他从不会阻拦我，也知道阻拦不了我。
　　我看向他，岁月对他，对……大哥，总是特别优待。战场的风沙并没有沧桑他们的容颜，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平添了一份宁静的美好。
　　我从未想过会嫁给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的武将，哪怕他是名震天下的长板英雄也是这样。十年前，我以为我会嫁入世家，琅琊诸葛，河内司马，颖川荀氏，或是曹家夏侯。马家的女儿，哪怕是荣登后位，也是理所当然。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七年前的葭萌关。
　　大哥新降，入席之间他连斩两将。我看到一向自傲的大哥脸上出现了诧异与敬重，哪怕是对裸衣相斗的许诸、挑灯夜战的张飞也没有的敬重。
　　我想，从那一刻，我就记住了这个年长我二十岁的男子。
　　我一直很清楚，失去了马家的我们，不是失去了骄傲的资本，而是失去了恣意的后盾。
　　门第之别也好，年龄之差也罢，我不顾大哥的怒火，执意下嫁。
　　我喜欢与他舞剑弄抢，喜欢陪他征战沙场，喜欢他不动声色的温柔。
　　然而，马家的女子心里是容不下情的。
　　我是个无情之人，满腔热情都赋予了马氏家族。他亦是个无心之人，赤胆忠心都先给了汉家天下。
　　也没有谁的英姿飒爽，能让我儿女情长。
　　那日我漫步街头，听到百姓的欢声笑语。有人说，玄德公仁义，不分老百姓的房屋给有功的将士。有人说，那得幸亏赵将军的阻止。一股凉意从头而起，遍布全身。
　　面对我的质问，他只是微笑而对。我扫落了书桌上的物件，他诧异的望着我，显然没料过我如此癫狂的模样。
　　“你可知你得罪的是满朝同僚！”我问道。
　　他沉默，慢慢道：“为了百姓终是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只要百姓无碍，我又有何妨？”
　　“那你可知你与马孟起早已是绑在了一起，他已遭满朝嫉恨，你如今此举，可是将你二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是个自私的人，乱世之中，我要保的是家族。而他企图要救的，是天下最不起眼的黎民。
　　在这乱世，是容不下这种心系黎明的人，例如荀令君，例如他。
　　自此，一道裂痕在我们之间无法释怀。
　　我跟马孟起说，要他领百官上表，请主公进位汉中王，他应允。
　　一百二十多名大臣的上书，竟没有他赵子龙的名字。
　　他太固执，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他不愿意相信，他的主公不是为了汉室，而是一个如同曹操一样有野心的人。
　　马孟起左将军，领假节。四大将军，关张马黄，他一生的效劳，终是在政治斗争中消亡。
　　再一次的群臣上表，这次却是称帝。
　　他依旧没有，诸葛孔明也没有。随着刘备的拒绝，我看见他松了一口气。
　　我将写好的奏表递给他，他却是看了一眼后扔开了它。
　　“签下，跟着第二次上表，自此你还是蜀汉重臣。不签，你一生不复重用。”我道。
　　他闭上眼睛，不回答我的话。
　　“第二次百官上表，我赌，有诸葛亮的名字，我赌，汉中王会答应。你可信我？”我问道。
　　他提起笔，却是未曾落下。
　　“我信你，可是，我做不到。”他转身离去，步履间不复往日从容。
　　为王，称帝，伐吴，随着刘备的作为，他的信仰在心中一点点崩塌。他变了，却又没变。变得懒惰，变得比从前更内敛，可在面对士卒百姓的时候他却依旧一如既往。
　　戎马一生，可曾值得？
　　对于他，我心疼，亦恼怒，更多的是无力。
　　在西蜀的七个年华，我看到了刘备野心的膨胀，看到了诸葛亮、赵云的逐渐无奈，看到了……一位位大将的死亡。
　　阿鹭，早些回来。他轻轻地将斗篷披在身上，十二月的寒风中我早就心凉，早便察觉不到身上的寒冷。
　　回来？我的家在西凉，我回哪儿来？我自嘲笑道。
　　他叹了一口气，你的家人都在这儿。
　　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全部死在了邺城！被马孟起这个混蛋造反所害，死在曹贼手下。我哭着道，你说，他这么不在乎马家人的生死，为什么一次次重伤护我登上西凉天女的神坛，为什么在张鲁面前要留下一个人送死时候毫不犹豫选择了他的儿子换取了我，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俯在他肩头，不断的哭泣，把我十年来的委屈都倾诉干净。
　　十年前那件事，谁又说的清，或许，孟起也是被情势所迫。但不容否认的是，你是他唯一的妹妹，从小到大捧在手中的珍宝。阿鹭，伯瞻都不怪他了，你是他亲妹妹，别再恨他，更别再折磨你自己。
　　我怎能不恨他，又怎能再恨他？
　　在我回西凉的那天，有太多的人相送。有西羌王为首的羌人，也有我的亲人。
　　神威天将军回归仙班。
　　一个个羌人俯首拜别，我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臣服，绝对的臣服，刘备所忌惮又不得不依赖的臣服。
　　没有绝对的实力的伯瞻不可以，没有羌人血脉的子龙也不可以。这世间，只有我与大哥能让排外，又以实力为尊的羌人臣服。
　　天女，有羌人的地方，永远是你的家。西羌王敬道。
　　王上，神灵会佑我羌人。我笑道，这天下何曾薄待了我马文鹭，纵使全族覆灭，依旧还有千万羌人在我身后。
　　大哥走后，我便遣散了西凉铁骑。今番回西凉，也不过十几羌人陪同，可那也够了。
　　十二月，本应当全家团圆之刻，我却选择了离开。一一告别之后，我踏上归程。
　　阿鹭，路上小心。
　　阿姐，早日回来。
　　我笑了笑，西凉和西蜀，哪个才是我的家？
　　大哥，我带你回家。

　　注：三国杀界马超阵亡台词那句，请将我葬在西凉太悲炝，所以我执拗的想要他回家。
　　马文鹭出自民国文人周大荒的《反三国演义》，是个太完美的女子。美貌、智谋、武艺一样不缺，但我不喜欢原著中的她，太光明也太美好。
　　赵云太执拗，三次上表都没有他的名字，这决定了他的命运。可惜，却也赞叹。
　　马文鹭为反三国向，其他人物的事件是历史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