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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黛竹墨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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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钦良跌倒在地上,周身煞气四起,他恶狠狠的瞪着绫影,那眼神誓要将这虚伪之人千刀万剐一般。绫影将脚下的女子提起来,细长的眉眼里闪着寒光,他冷冷道:“怎么样路兄,愚弟这份薄礼还不错吧?”
路钦良浑身瘫软,让白鹭死死按着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把牙齿错的吱吱响。他压着满腔怒火,低沉道:“此事与悦夕没有关系!你快放了她!!”
绫影无辜的看着他,天真的问道:“没有关系?此事若是与她没有关系,何以我们前脚进了落梅寨,次日小二哥就丧了命?再说了,落梅寨的腰牌,也是自她手中,传进万钧庄的吧…”说完,绫影随手一扔,那女子又倒在地上。
路钦良觉得不对劲,恶狠道:“你把她怎么了!?”
绫影抽出白剑,撩起她额间乱发,那女子吓得哆哆嗦嗦,眼中似是有泪。绫影慢言道:“没怎么,只是实在问不出话,又怕她乱嚷,所以割了舌头。然后,跟你一样,喂了些软筋散罢了。奥,对了,”绫影自怀中捏出一方锦帕,他把帕子丢给路钦良,道:“这东西,她倒是宝贝的很呢。”
绢帕柔软,自空中盘旋而下,缓缓落到地上,屋中光线昏暗,隐约得见藕色方帕上,绣着杜鹃两朵,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血迹。路钦良彻底红了眼,他低吼一声,使出全身力气,朝着绫影扑过去。白鹭双瞳闪过寒光,迅速出手拦下他,接着便是数拳打在他前心,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路钦良重重倒在地上,咳了几声,他抬眼看向绫影,见这白衣男子周身散发着阴冷之气,似一条银蛇浅浅眯着眸子,不急不躁,耐心的玩弄着股掌之中的猎物。绫影裂开薄薄的双唇,绽开一抹轻蔑的笑,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若不想看着她皮开肉绽,便把你知道的都招了吧。”
路钦良切齿道:“我凭什么信你!”
绫影白剑一闪,回手就削落那灰衣娘子半缕青丝,然后以剑尖,抵在那人面颊上,蹙眉道:“我其实是个特别没有耐心的人,不过为了路兄,我也愿意慢慢磨。只是不知道袁娘子,能撑上几个时辰。”他又转头看向路钦良,缓缓道:“只要你给我我要的,我便承君一诺。若她想生,我就把她供在墨黎谷里好生养着,若她想死,我便将你二人合葬与青山绿水之间。不知路兄,意下如何?”
路钦良怔怔的看着尉狸憔悴的面容,心中回肠百转,他沉默良久,咬牙道:“你若食言…”
绫影诚恳道:“我必不食言。不然,你大可化作厉鬼将我捉去,锁在忘川河底,永世不得超生。”
袁悦夕死死盯着路钦良,哼哼唧唧的脸上全是泪水,拼命的摇头。路钦良柔声安慰她道:“我落在他手上终是难逃一死,唯独不愿你再受苦难。绫舵主,你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吧…”说完,他垂下眼帘,再不看这二人。
绫影收回月白剑,在屋中踱了两步,道:“关于琴谱,你都知道什么?”
路钦良闭目答道:“依着春夏秋冬,共有四本。春谱幽兰操传于归云庄,夏谱芙蓉游藏在落梅寨,秋谱紫桐吟被带去天虹门,冬谱松弦弄隐于南山派。”
绫影低声问:“你们从何而得知?”
路钦良答说:“秋谱的消息是我家庄主本就知道,但他如何晓得,我却不知…芙蓉游则是我们几经辗转才得以查明…只可惜迟迟未能得手…”
绫影暗暗吸了口气,幽幽道:“那春谱的消息…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路钦良答道:“春谱是庄主早就拿到的…他如何得手,我却不知…”
“他应不是独自一人去的吧…?”绫影打断他。路钦良嗯了一声,道:“不是,与他同行的,还有肖海。”
“此人,可还在你们庄里?”绫影问道。
路钦良顿了顿,答道:“五六年前,在益州附近失了踪迹…生死未卜。庄子里的人,至今还在找他。”
绫影突然收了声,他静静的站在屋子里,客房里幽暗静谧,周身的暗如幽冥的鬼火顺着他的衣角,浸染他的白袍。五年前,他与玄鹤探讨多日之后,计划去东去汴京执掌离舵。墨黎谷在东京城里有几处产业,绫影带着青鸳走街串巷的打探一番,便选址于赵十万街,决定重操绫家旧业,开个布帛铺,取大隐隐于市之意,以匿行踪。但是要开个布店,还是需要准备万全,是以他亲赴益州,去勘察货物商情。他在益州城里住了几天,便觉得被什么人盯上了。那时绫影已经学了几年墨白诀,自负身手还不错,于是将那鬼魅之人,引到了益州城外的乱林中。待那人现身之后,二人交起手来,绫影方觉自己太过大意了。那人戴一豺面,一双肉掌,掌力惊人,几个回合,便将他收拾的断骨错筋,最后碎心一掌,打断了他的心脉。
绫影倒在地上,追问那人缘由,那人见他活不成了,冷冷一哼道:“怪只怪你与我之前杀过的人太过相像,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管是你是谁,还是死了干净。”那人本想出手了结他,突然被从后背探出的长鞭绕住了脖颈。千钧一发之际,绫影卯足了力气飞身而起,墨色长剑一刺直直戳穿了那人心脏。他虽然杀了那人,但因伤势太重,两眼一黑,没了知觉。他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只是醒转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明眸少年的臂弯里。
那少年丽质天成,一双杏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左眼下有颗小巧的痣。绫影不明就里,呆呆的看着他,听那少年朱唇轻启,哽咽道:“是我啊,阿月。你莫不是将我忘了…?你可知我日日夜夜求那佛祖,不知求了几千遍,只为今生,能再见你一面…”晶莹的泪珠自少年的玉面淌过,点点滴滴,落在绫影脸上。绫影苦涩的弯了弯嘴角,终于明白自己是让他这辈子最怕见到的人,给救了。
“不用找了。”绫影收回思绪,瞥了眼路钦良道:“已经死了。一剑穿心。这么些年过去了,估计尸首也让林子里的恶畜们啃光了。”
路钦良猛然抬头看他,道:“你怎么知道?”
绫影冷冷道:“我杀的我还不知道?他身上背着我归云山庄一十七口人命,仅一一命相抵,可是太便宜他了。”
路钦良大惊道:“你是归云后人!?不可能!肖海回来之后,说他随着庄主,杀了人,取了东西,点了庄子。哪里会有活口!?”
绫影长眉深锁,咬牙道:“终是命不该绝。老天爷留我一条残命,让雷万钧血债血偿。”绫影朝白鹭扬扬下巴,白鹭会意,将路钦良提了起来。路钦良见眼前这人面若寒冰,杀气四起,觉出自己大限将至,不由得又看向袁悦夕。
但是袁悦夕,却没看他,甚至动也不动,只是乖乖的趴在那里,似乎这屋子里发生的事,与她都无半点关系一般。路钦良觉得蹊跷,忍不住唤道:“悦夕…?”
袁悦夕闻言抬头看向他,还是蹙着眉,红着眼,只是眼眸之中,没有半丝不舍之情。
路钦良幡然醒悟,他怒喝道:“你骗我!她不是悦夕!悦夕她…!”他话没说完,只觉胸口一痛,低头见一支白剑自前心插入,没到剑柄,抬眼看到绫影阴冷的面容,近在咫尺。
绫影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慢言道:“路兄,做人要懂得难得糊涂。带着希冀死去,不比揣着绝望,更好过一些么…?”
绫影双眸一凛,拔出月白剑,殷红的血自那胸腔喷出,溅在他苍白的衣襟上。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绞的绫影一阵心悸,腹中顿时翻江倒海。他收剑回鞘,转身就奔出了房门。白鹭把路钦良扔在地上,看着他呼吸一点点弱下去,成为死人一个,才起身走到了灰衣娘子的身旁。他掏出匕首砍断绳索,又给她解了嘴上的布条,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担心的看着她,使劲的打手势。
那娘子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脚,噘嘴道:“掌柜的真狠心,踩得我好疼。我非得向大小姐告状去!”听上去,竟是朱鹮的声音。
白鹭赶忙拉过她的腕子,给她轻轻揉着。小朱鹮微微一笑道:“好啦,没事儿的。只是咱家掌柜平日里春风化雨,和颜悦色的,没想到说起这恶言冷语,也是信手拈来。那身上的煞气,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胆寒…若不是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真不知哪个才是他原本的样子…”白鹭抿着嘴向她比划一番。
朱鹮点头道:“是啊,那些人就是咎由自取。杀了这么多与他们无冤无仇的人,让他们痛快赴死,就是太便宜他们了。”白鹭把朱鹮拉起来,回头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路钦良,微微叹了口气。
不儿和梅曼南早就在邸店的一楼等着绫影出来。西侧的客房门一打开,不儿腾就站了起来。曼南挥挥手,让手下们将邸店的灯点上,顷刻间,大堂之间灯火通明。不儿见哥哥满襟血迹,扶在走廊的栏杆上,痛苦的喘着粗气,赶忙飞身跑上去,将他搀住。
绫影晕血晕的厉害,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吓人。不儿扯下他的外袍扔的老远,然后扶着他慢慢的远离那客房,小心的走下楼梯。梅曼南站在一层的楼梯口看着绫影缓步下来,却丝毫不敢上前。
那人虽然看上去仍是虚弱,周身依然萦绕着浓浓的戾气,雪白衣襟上斑斑殷红,衬得他更是慎人。不儿搀着哥哥坐到椅子上,拿过他手中的月白剑挂回腰间。曼南盯着眼前这凛若冰霜,衣襟染血的绫舵主,觉得与落梅寨里那个低眉浅笑,雅人深致的布衣商人简直判若两人,不自觉的连连退步,最后干脆吩咐手下去清理楼上的客房,自己则退出了邸店之外,倚在木门上,缓缓透着气。
不儿搂着哥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取出帕子给他细细拭着额上的汗。她心疼道:“早就知道会这样,还是要逞强!我都说了不让你去,不就是问两句话,杀个人嘛,交给我有什么不行?”
绫影闭目凝神缓了良久,待周身的煞气逐渐散尽,才徐徐睁开眼睛,低声道:“胡说些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去。”
不儿听他那细若游丝的声调,气的涨红了脸,她急道:“所有的事情你都给我扛着,所有的仇怨你都给我挡着,天塌下来你也给我顶着,我这墨黎少主做起来有什么用!你要护我到什么时候!”
绫影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子,微微仰头看着妹妹担忧的神色,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红扑扑的面颊,温柔笑道:“能护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我本就满负业障,再添几条人命又有何妨?我将世间万恶悉数揽在怀里,只为不让你这红罗裙,沾染一丝污迹。我的好不儿,只要我一息尚存,决不让你这纤白指尖溅上一滴鲜血,不让你这清亮眸子蒙上片缕灰尘。”
不儿傻傻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在喉头,颤抖着嘴唇,不知当如何开口。绫影扶着椅子站起来,深吸两口气,定了定身形,然后给不儿理了理云鬓花簪,轻声道:“爹娘没能做的,我都给你补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儿拉过绫影的手死死攥住,直直瞪着他的双眼,坚定道:“我哪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绫影轻轻一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功夫,梅曼南的手下已经把邸店收拾干净了。朱鹮拽着白鹭站在楼上,等自家主子说完话,两人才一前一后下楼来。绫影回头看向她,歉疚道:“鹮儿,方才是不是踩疼你了…?”
朱鹮狡黠一笑,道:“还好吧!掌柜的送我支簪子,我便不与你计较。”
绫影连忙应下,佩服道:“我们鹮儿最是大度。不过你那眼泪,还真是说来就来。”
朱鹮吐吐舌头,说这有何难,转瞬间眼圈就红了,吓得绫影赶紧摆手道:“好了好了!可别再哭了!我最怕见人落泪!”
不儿见他们都恢复的差不多了,向绫影道:“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吧,再耽搁下去天就要亮了。你看你这一脸倦容,再回去歇歇吧…”
绫影点头应下之后,不儿把梅曼南请进来,两人商量了一番后面的安排,便与曼南道辞。
绫影也向着落梅少主轻轻一拜,微笑道:“绫影拙计,惊了少寨主好梦,望少寨主海涵。”
梅曼南看他笑的温润,可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脊背更是发凉,只好勾勾唇角,与他客套两句。曼南将他们送出邸店,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过得最为诡秘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