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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霁月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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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怀风借来了绫影,却也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出了后山门,在林间小路无头乱走。绫影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不紧不慢的随他走着,不知不觉间,四周的林子,就染上了暮色。慕怀风溜溜达达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停在了一山间小亭里。绫影抬头一看,见此亭名为醉峰。
慕怀风大步跨进去从石台下摸出美禄两坛,揭去盖布,仰脖豪饮。绫影随他入了亭子,凭栏而坐,瞭望残阳如血,百鸟归林。看着怀风阴晴不定的神色,绫影估计多半是与方才的琴曲有关。
果不其然,沉默了良久之后,慕怀风突然开口道:“云翳…你从那绿绮台里,看到了谁?”
绫影并未回头看他,依旧望着亭外,喃喃道:“故庄旧土,严母慈父,天高云阔,稚趣经年。”
慕怀风抱着酒坛子,长叹一声,凄然道:“可我…只知琴声悠悠,一弦一泪。君心不在,妾自泣流。哭哭哭,全是哭声,默默默,尽是泪颜。我在她身边那十几年,从未见她笑过。直到她死,那人也未露过一面…”他说的心伤,又灌了几口酒。
绫影回过头,向他道:“你恨他?”
慕怀风摇了摇头,说:“恨与不恨,都过了这么些年,早就随风而逝,只留一地怅然。不过我倒是要谢他将我送上南山,交给师父。不然我就得流落街头,与乞儿为伍了。”
绫影又道:“你觉上天待你不公?”
慕怀风蹙眉笑道:“老天爷那么忙,哪里管得了这多事?我现在有肉吃,有酒喝,有榻睡,有剑耍。何来不公?”
绫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拎起酒坛子喝了两口,道:“这就是了。往事已矣,随水东流,莫要伤怀。你有丘掌门护着,又有这帮兄弟在身侧。兴起时,提着你的千行剑行侠仗义,意阑时,守着你的玉壶酿一醉方休。这般快意恩仇的日子,多少人求之不得?”
慕怀风抬头看他目光清亮,唇边带笑,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确实还不错,白日里让琴声勾起的忧思,消散不少。他嘿嘿一笑,道:“酒是喝了不少,不过这侠义之事嘛,却没做什么…还负个重名…”
绫影把怀中的酒坛子放下,绕着慕怀风缓缓踱步,他一面走,一面摇头晃脑道:“五年前,邓州附近诸县大旱,民不聊生。官府克扣着朝廷的赈灾钱粮,欲谋私利。不知是谁夜入粮仓,摸了虚实,然后贴了满城告示,引群情激奋,迫官府开仓济民?三年前,八公山淮陵寨,打着南王再临的旗号,滥制仙丹,招摇撞骗。也不知是谁,收拾了寨子里四十口人,还把领头的寨主刘长岩和两副手,五花大绑的扔到了衙门前?哦,还有,两年前…”
慕怀风腾的站起来,死死捂住绫影的嘴,惊诧道:“停停停!这些事儿师父都不知晓!你怎这般明细!?”
绫影让他捂的憋气,赶紧把他推开,松了松衣领,才道:“我好歹也是墨黎谷长大的,这些事推敲一下便知。”他拍拍慕怀风的胸脯,道:“你心中自有侠义,谦虚个什么。”说完,他又回到石凳上,开了一坛新酒,浅浅酌着。
慕怀风一脸难为情,揣着手道:“这些…不过举手之劳,何足道也…”
绫影摇摇头,无可奈何的笑道:“我说慕大侠啊,我问你。若国破家亡,风雨飘摇,兵荒马乱,战祸连连,你当如何?”
慕怀风想都不想便答:“自是带剑从军,戎装上马,守我河山呐。”
绫影又道:“那现在太平盛世,百业俱兴。天下黎民,谁不是守着自己的家业,为妻儿,为子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活着。你帮他们奋得他们应得粮米,取回他们被骗的钱财,不就是守他们的河山?你这举手之劳,还是多多益善吧。”
慕怀风僵在那里思量半晌,方觉醍醐灌顶,脸上有了些笑容。
绫影看他明白了,接着说:“戎马关山,为民捐躯是侠。路见不平,锄强扶弱亦是侠。侠无大小,只分善恶。这风行千里,剑碎万恶的南山重剑,可是名副其实。”
慕怀风默默的端起绫影面前的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半坛,才压下了澎湃心潮。他把酒坛推给绫影,道:“喝!”
绫影微微一笑,也勉强灌了两口。慕怀风按住绫影的手道:“你可不知,我这些年让这八个压的气都喘不过来,到了去年,我山都不敢下了…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绫影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淡淡笑着说:“你这人不是肆意笑横云,峦峰比高低,还怕这几句虚名。得啦,干了这坛酒,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不许再为它恼。”
怀风点点头,他翻过绫影的右手,摸了摸,道:“你这手上的茧,是习剑所得?”
绫影答道:“是啊,黎家的墨白诀嘛。”慕怀风眼睛一亮,道:“耍给我看看?”
绫影白他一眼,不搭理他。慕怀风这才想起来他身上有伤,歉疚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绫影想了想,却笑了,他说:“你们不是都说我这伤能治么。有朝一日,等我这旧伤痊愈了,我便同你比划比划。可好?”
慕怀风大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等着你!”他豪饮几口,将酒坛子丢给绫影,道:“干!”
绫影心说我今天真是舍命陪君子,咬着牙,把剩下的酒都倒进了肚子。
二人干了这两坛子酒,已是繁星满天,晚风习习。慕怀风觉得自己把人借出来这么久,也该还回去了。于是起身拉起让他灌的醉熏熏的绫影,驮着他,离了小亭。这南山的夜景,他看了几十年,今夜,却是出奇的透亮。让松弦一弄无端唤起的旧事,和近些年压在心头的彷徨,都随着佳酿两坛,良友数言烟消云散。他坚定了要助绫影达成夙愿的信念,把肩上瘦弱的小身骨,搂得更紧了些。
绫影被大师兄带走之后,清晓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这二人在东京时已经相识,也知道慕怀风一直想交绫影这个朋友。但是这两天的大师兄真的很反常。清晓琢磨着晚些时候,等绫影回来了,得好生问问,而眼下,他决定先去给风吹倒的大掌柜烧点肉吃。卢清晓从地窖里,取了半斤生肉,然后溜溜达达的来到七和院的伙房。生火开灶,烧水下肉,一把香料扔进去,不多时便闻得喷香四溢。
清晓一手拎着锅盖,一手晃着汤勺,漫不经心的搅动着柴锅里的汤汁,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忽地门帘一动,从伙房外走进个人来。这人裙摆微摇,皱了皱鼻子,掩口笑道:“我说这是哪里来得香味…原来是你在这里。”
清晓见了来者,开怀一笑道:“师姐!来得正好!我炖了肉,过会儿你给二哥带回去些。我看他的气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再去请个郎中瞧瞧?”
杨韶妍提着裙摆迈进屋,倚在清晓身后的长案上,蹙着月眉说道:“多谢你这般有心…飞轩这一病真是把我吓坏了…我失了分寸,冤枉了绫公子,害人家惹了风寒…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致歉…”
卢清晓大度的摆摆手道:“师姐别往心里去,云翳他不会在乎这些的。”
杨韶妍不好意思的抿了抿朱唇,又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炖肉了?”
清晓咧嘴一笑,道:“答应云翳的,他嫌咱山上吃的太清汤寡水了。我便说给烧点吃的,慰劳慰劳他。”边说,他边取来个小碟,舀了一勺肉汤,递给杨韶妍道:“尝尝怎么样?”
韶妍接过来喝了一口,点头道:“咸中带甜,唇齿生香。但尝来略淡,恐怕还得熬上一会儿。”她拿出帕子擦擦嘴角,问清晓道:“绫公子没和你在一起?我还想亲去谢他一谢。”
清晓噘起嘴巴道:“刚才还在一起…但是被大师兄捉走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觉得大师兄好像特别喜欢云翳。”
杨韶妍点点头,道:“想不喜欢也难吧…”
卢清晓闻言一愣,不解的看向师姐。韶妍接过他疑惑的目光,犹豫片刻,才道:“你师姐我久居南山,见识浅薄,从未见过绫公子这样的人…他颖悟绝伦,琴技超然自是不必说,还有过人的胆识和缜密的思绪…”杨韶妍把手中的小碟放在一旁,接着道:“他自知没有武艺,却敢独自下山,面对来路不明的歹人,心中必定是有十全的把握…还有…”
“还有什么?”清晓不由得催促道。
韶妍淡淡一笑,道:“还有就是…他将喜怒哀乐,控制得收放自如…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当说什么样的话,他心中如明镜一般。大师兄豪放不羁,向来是个直肠子,以绫公子的聪慧,想博他赏识,不过是两语轻言的事罢了。只是…”杨韶妍垂下眼帘,略带担忧的说道:“他看来不过弱冠年纪…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才练得出这等本领…”
听师姐这般说完,清晓忽然觉得心头一痛。绫影当是经历了太多常人不可想象的磨难,才造就了这么个说话做事都慎之又慎的性子。他只用被玄谷主养大成人这寥寥数言,将十几年的时光一带而过,使得个中艰辛,再不为他人知晓。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卢清晓出神地盯着柴锅,呢喃道:“不管他原来吃过什么样的苦,从今往后,我都会在他身边…”
杨韶妍侧头望着小师弟,能觉出绫影在他心中的分量,已是不言而喻。她看着卢清晓长大,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她不在乎那绫公子是个什么来头,但她真真切切地挂心卢清晓。“清晓,师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韶妍小心翼翼地说道。
卢清晓转过身,边搅和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肉汤,便道:“师姐但说无妨。”
杨韶妍踌躇片刻,终于问道:“我知道,你一直气恼,我们对绫公子心存芥蒂…可我真的很想问你…绫公子他根本不曾见过飞轩…但他又如何能扮作飞轩的模样呢?”
师姐此言一出,清晓就愣住了。这问题他从未想过,眼下被人问起,他也答不上来。他只记得那一日,看到重伤昏迷的绫影被慕怀风抱上山,他急的魂都丢了。他只顾得上绫影的安危,哪里有闲心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看着小师弟傻呆呆的神情,杨韶妍便知道她十有八九是没有猜错。这位白衣公子,对卢清晓也有不少保留。她缓步上前拍了拍清晓的肩,柔声道:“不管怎么样,没有绫公子,飞轩就真的危在旦夕…我从心底感激他,但也能感觉到,他并非泛泛之辈…你与他相熟,比我多上数倍。你当是了解他,师姐也就不再多言…这肉炖好了,就给他送去吧…”说完,杨韶妍看清晓微微点点头,才缓步离去。
七和院里的盏盏烛火,亮了又灭,最后只剩下清晓的屋,还点着灯。他就坐在这一间小屋里,直勾勾的盯着那罐喷香的炖肉,一盯就是三个时辰。清晓见屋外银月高悬,马上就要到子时,他实在忍不住,愤然起身,开门冲了出去。他往外跑了两步,就看见慕怀风一脸歉疚的把醉的不省人事的绫影,给扛了回来。
这么多年,卢清晓这是第一次生大师兄的气。他冲上去,朝着慕怀风怒喝道:“你们干什么去了!云翳这怎么了!?”
慕怀风把绫影卸下来,交到卢清晓怀里,尴尬的笑道:“我就是借云翳陪我聊聊天…没想到一不小心,把他灌醉了…”
清晓看怀里的人满面通红,长眉紧蹙,又心疼又生气,他狠狠瞪了慕怀风一眼,小跑着把绫影抱回了屋里。慕怀风自知理亏也不好再留,转身离开了。
清晓把这醉鬼扔到床上,一肚子火没处撒,只得坐在床沿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绫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看到有人坐在身边,便吭吭唧唧的说道:“清晓…?这屋里头一股什么味儿啊…”
“我给你炖的肉…”卢清晓铁着脸答道:“早放凉了,没法吃了。”
绫影听出清晓在生气,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
卢清晓一点没听清,蹙眉道:“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大点声!”
绫影又动了动嘴唇,但清晓还是没听清。他没了奈何,只好俯下身去,近到绫影面前,不耐烦的说道:“有话就大点声!不想说就闭…”
清晓话音未落,忽然被绫影扯着衣襟拉下去,堵住了嘴。绫影压下他的头,狠狠的吻了他一下,然后醉醺醺的笑道:“别气别气…知错了…放冷了也不怕…明天早上我吃…”
卢清晓看着他绯红的脸颊,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他扯了扯绫影的脸,气道:“你去跟大师兄拼酒,你不要命了!?”
绫影抬起手,按着额头道:“确实是头痛欲裂…帮我从行囊里取个瓷瓶…”
清晓翻下床榻,把他那包袱翻出来,乱找一通。他摸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问绫影要哪个。绫影揉着额角道:“黑的,给我吧…”他闭着眼睛接过清晓手中的药丸一口吞了,又躺下去。
卢清晓把两个瓶子都打量一番,生出不少好奇,问道:“这黑的是醒酒药?”
绫影头昏脑涨,敷衍的嗯了一声。
清晓又问:“你平时又不喝酒,带着醒酒药干嘛?你知道自己会喝醉不成?”
绫影咧咧嘴,苦笑道:“怀风嗜酒如命…我又不胜酒力,不醉也难。好在提前备下,不然我明天是起不来了…”
卢清晓想问他另外的白瓶是什么,却听他哑着嗓子道:“清晓…过来…陪我待会…”
虽然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但清晓知道此言出自绫影的口中,是多么的不容易。二人风风雨雨一路走来,这大概是此人头一回,毫无顾忌地,向卢清晓提出要求。清晓心头一软,赶忙回到床榻边,侧身躺下去。绫影下意识地凑上来,一脸心满意足地缩进清晓的怀里,没过多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卢清晓折腾了一天,也有些倦。他揽着怀里的人,脑袋里却是乱七八糟的。归云血案他还没理出头绪,又被师姐来了个当头棒喝。他垂下眼,凝望着绫影微蹙的长眉,苍白的鬓发,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云翳…”清晓吻了吻绫影的额头,呢喃道:“你答应过我了…从今以后,只和我说实话…我不管你心里藏了多少秘密…你都得告诉我…知道吗?”
绫影睡得很沉,似乎没有听到清晓的话。清晓自己也不晓得,在绫影醒着的时候,他有没有勇气跟人家说这些。天已经很暗了,他暂且放下心事,环着心爱的人入睡。就在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卢清晓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张望,见是绫影包袱里的东西从桌案滑落在地。他这才想起来,绫大掌柜心思缜密是没错,但行装向来都是一团糟。清晓无奈的翻身下榻,走到桌边,将滚落在地的杂物一一拾起,准备给他收回去。
可这一收拾,卢清晓惊讶地发现,包袱里有两本琴谱。一曰芙蓉游,一曰紫桐吟。他在天虹门和魏熙交手的时候,曾瞥见魏熙藏在怀中之物。他那时看得不真切,但如今回想起来,好似确实看到一个紫字。清晓这就不明白了,一共四本琴谱,绫影手中的当是从落梅寨拿到的芙蓉游和从后山捡到的松弦弄。那这本紫桐吟,是他什么时候自魏熙那抢来的?他又是如何从魏熙那抢来的?
除了这两本谱子之外,一同落在地上的,还有个小本。这东西清晓早就见过,是绫影拿在手边,画那些花草的册子。他打开随便翻了一翻,登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