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多少》如荷

20、蝴蝶飞得过沧海

　　三年后。
　　同一个机场。
　　一袭白色挂脖长裙加身的叶紫拖着行李箱在大厅门前驻足，唏嘘不已。
　　“我回来了！”她在心里默念。
　　三年前柔弱无助的她，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孤身离开了这个城市。
　　三年后的她再回来，伤口已经结痂、脱落，性格上也明显多了一份冷漠与坚韧。

　　大约两年前，叶父被一审判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没有提出上诉。
　　父亲仍在服刑，叶紫主要是回家看望心心念念等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明显瘦了的女儿，叶母不觉红了眼眶。
　　叶紫却含笑抱住了她，然后向一旁的小姨道谢。知道她有小姨的照应，自己才能安心地在国外待了那么久……

　　一个星期后，叶紫带着刚刚获得的设计大奖证书，前往省城A市，准备到一家国内知名的设计公司应聘。
　　坐在开往A市的大巴车上，叶紫看着窗外节节后退的景物，感觉在国外的三年时间就像发了一场梦……
　　在英国，姑妈无微不至地为叶紫打点了一切，毕竟，这是她唯一的亲侄女；毕竟，她初到英国的那几年，叶紫父亲也常常慷慨地在经济上给予援助。
　　另外，叶紫带了自己及母亲的一点积蓄，课后还去餐馆找了兼职，因此虽然只身出国，但她总算没经历过生活上的窘迫。
　　可是，被歧视、被孤立是免不了的，虽然她在读大学时考过了英语六级，但真正在那样的国度生活起来，个中艰难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深知自己在学习上的劣势，因此总会付出比别人高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经过了那么多，她深深地懂得：做人，只能是靠自己。
　　学习的艰辛、饮食的不适在她看来都是小事，最难熬的，是渗入骨髓里的身在异乡的孤独！
　　她的住所离姑妈家很远，虽然姑妈常热心地邀请她去做客，但她去的次数极为有限，一是不想过多地去打扰一个家庭的生活，二是看到别人家的温馨，她会越觉自身的凄凉。
　　正如苏枚所说的，她从小到大都被人呵护着、陪伴着，几乎不曾感受过孤独的滋味。
　　但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离她而去。
　　拥有又失去后的痛楚，形单影只远离故土的孤独，让那三年成为叶紫一生中最悲凉的时光……
　　叶紫惧怕那种孤独的感觉，所以，她不让自己有哪怕是一刻的空闲：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一头扎进忙碌之中……
　　可是，为什么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枕巾常常是被打湿的？

　　由于有大学时学习设计的基础，加上在婚纱店工作的经验，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的叶紫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了学业。然后，她又通过了面试，成为知名设计师的助理，权当实习。
　　在不懈的努力下，三年后的叶紫凭借一款让人惊艳的婚纱，获得了国内一个全国性婚纱设计比赛的大奖。拿到获奖证书的一个月后，她踏上了归国的旅途……

　　到达A市的第二天，叶紫顺利地通过了面试，成为该公司旗下知名婚纱品牌 “L&R”的设计师。
　　站在办公室宽阔的落地窗前，29岁的叶紫想起当年大学毕业时在就业方向的问题上和父亲的争执，恍如隔世。
　　经过抽丝剥茧般的痛苦，她已蜕变成美丽的蝴蝶，看似柔弱，实则有了飞越千山万水的勇气与力量！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开始了。”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一如在国外学习时那样，叶紫一头扎进了工作中：进行产品设计、制作效果图、跟进样品的制作……眨眼间，三个月已过去，一年一度的九月九重阳节又已到来。
　　这天，叶紫请了假，一早坐车回高城。
　　她要去拜祭亲爱的外婆。
　　高城有种由来已久的风俗，重阳节这天去扫墓，拜祭已故的亲人。
　　叶紫去到外婆的墓前时，叶母已在那里细心地擦拭着墓碑。她连忙接过母亲手上的毛巾：“妈，我来吧！”
　　把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摆上贡品，烧上纸钱……忙完这一切，母女俩席地而坐，望着袅袅上升的轻烟，陷入沉默。
　　良久，叶母轻声开口：“好了，回去吧！”
　　“你先回吧，我再坐一会儿！”叶紫说。
　　“也好，我回去买菜做饭，你回家就能吃了。”叶母说完轻手轻脚地走了。

　　叶紫就那样坐着，久久地，凝视着墓碑的照片上老人慈祥的面容，心里是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外婆，孙女儿不孝，这么久都没来看你……
　　外婆，你在那边好吗？我……好想你……
　　外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风吹过，叶紫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竟全是泪！
　　她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双腿已坐得发麻，看看时间，便撑起身子，对着照片说：“外婆，我先回去了，清明节再来看你。”顿了顿，她又说：“外婆，我上个月去看过爸爸了。他还好，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回来了，到时我再和他一起来看你……”

　　叶紫缓步下山，然后在山脚下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老人家正仰着头，回望着山上的墓碑，眼睛哭得通红……
　　叶紫也不禁回头。
　　凉风轻拂，山上青烟缕缕，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掩映在一队队葱郁的小青松下，让人觉得分外冷寂。
　　下一秒，叶紫转身，轻轻地从老婆婆的身旁走过，感觉内心一片荒凉……
　　谁敢想象自己晚年的境况？
　　“这辈子，还会不会有个人让你全心去爱，到死也不愿意放手？”
　　“当你离开这个世界，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为你肝肠寸断、念念不忘？”
　　叶紫无声的问自己。
　　回应她的，只有在清风中沙沙作响的松树林……

　　叶紫回家吃完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晶心”。
　　何晶一早在等着她了，见面的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旁的小雪也是泪眼婆娑的样子……
　　后来，三人聊着聊着，谈起了钟雨婷。叶紫仍清楚地记得她们最后那次见面的情景——那个在海边的夜晚，那位娴静的女子对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将来的你，一定会感激现在坚强的自己！”
　　如果没有钟雨婷夫妇，很有可能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了吧？叶紫想着，便叫小雪把钟雨婷约出来一起吃晚饭……

　　回到A市，叶紫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公司准备在下个月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纱秀，总监卢旭风有意考验一下新人叶紫，把主要工作交给了她负责。
　　这天开会时，卢旭风还宣布了一个通知:原来的设计师助理张霞由于个人原因突然辞职了。公司一时间未能招到合适的新助理，因此临时从分公司调来了一个员工帮忙准备婚纱秀，明天就会过来上班。
　　对于这件事，叶紫刚开始并没怎样放在心上。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来的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见的一个人——苏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