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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码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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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闹钟铃响,燕简笺揉了揉没法完全睁开的眼睛,感觉身下压了一团毛呼呼的,猛的惊醒,将犹在呼噜声中放飞的练练从身下抽出,起身步至窗前。
此时正值晓色云开,浓雾渐稀,山石险峻间树海翻涌。窗台上,远眺着这片人间绝色,燕简笺任由脑袋放空,不过这样的虚度也仅仅允许一息之间。
洗漱片刻后,一身运动装束的她莲步轻抬,纵身向山崖边一跃而下,娇小身躯飘摇在这丛山峻岭之中,如同那穿梭于花丛间采撷花蜜的蜂鸟一般,迅捷灵巧,时而轻攀石崖,时而脚踏树冠,直至稳稳的落在一盖满了残枝腐叶的崖洞内,缕缕云烟直灌入洞内深处,宛若仙境。
确认环境除了略带落叶自然腐化味道外并无异常,她放缓呼吸,行云流水的招式施展开来,虽然较一般除妖师来说她算得上天资不错,但也从未懈怠过这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训。
毕竟要追赶上钟尧那样的祖师爷嫡系,光靠天赋异禀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胜算。
尽管身处凉爽洞内,一番拳脚下来燕简笺已经是香汗淋漓,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继续进行体能训练,看了眼垂直向上的陡峭山壁,连可以借力的崖草树根都很少,简直堪称绝壁。只见她拾起地上的腰包,抽出手套护腕护膝戴齐,手指叩死峭壁上的每一块可以抓取的凸起,力量实实在在的在消耗,足下功夫亦不能松懈,前一秒手抓的地方下一秒脚跟着一踏继续前行,看似纤细的四肢,施力的缘故肌肉线条显露出来,汗水随着曲线不断滴下,脸上的表情倒仍旧一片云淡风轻。
一个小时过去了,伴随着一块碎岩掉落山谷的声响,一双长腿翻至窗台内,尽管事先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身上仍是出现了一些擦伤,十指更是因为与岩石直接摩擦,伤痕更是明显,指尖甚至有血迹渗出。
对此习以为常的燕简笺在翻进房间后径直走进浴室,一阵热水冲刷,加上灵力微微在四肢流淌,先前尚在流血的伤口都渐渐形成将愈状态,一身汗渍洗净,换上一袭黑色网球裙,手边水壶内沸水滚动,将醒神药包甩入,趁热一碗喝下,顺便捞起脸上还是一副“我是谁我在那我在干什么”表情的练练,灌下剩余的醒神茶。在等待这团毛球回神的空档里,索性盘腿在床上打坐凝神,用灵力增强感应她接下来解决古榕隐患要寻找的她最需要的那个帮手。
“嗯~”练练终于从糊里糊涂的状态清醒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燕简笺眉头微蹙凝神打坐,知道她自然是在为解决古榕树魅所托之事寻求解决方法。也就不做打扰。
轻手轻脚的准备溜出窗外觅个食,突然想起一阵拍门声伴随一声低沉沙哑的问候。
“起来了吗?燕姑娘?”是了,正是昨晚那个倒霉蛋——庄珈臣。
练练见燕简笺眉间微动却并未打算睁眼,恍然明了。昨晚因为它一时醉酒施法,对于未经人事的她来说确实尴尬,还是就此打住。
摇晃着尾巴,它跳上窗台,俯瞰山谷内,此时朝阳初升,一片光辉灿烂,甚至连那经历岁月冲刷的吊脚竹楼,都被这灿烂的阳光映得发出辉煌的光彩。至于仍旧时不时响一响的门板,屋内一人一狐默契的充耳不闻。
迟疑几回,庄珈臣还是没法说服自己再去敲门。看了眼手机,添加好友的验证还未通过。
刚好看着老爹叼着烟将腊肉挪到院子里晒,于是便上去搭了把手,让老人坐台阶上休息,手里动作利落,顺带开口问道:“老爹,昨晚跟我来的那个女孩还没走吧。”
“那个阿妹还没走咧。喝那么多红米酒,你都算是清醒得快的了。”老爹将烟灰弹了弹,看小伙子忙的有模有样,从侧袋里掏出一支白沙递了过去。
“唔,谢谢老爹。”庄珈臣接过烟塞进嘴里,深吸一口,嘴里也没忘记礼数。
“小伙子,看上了那个阿妹了吧。要不要阿爹帮你搞点‘黏黏药’。”老爹坐在走廊的躺椅上,难得看到一个热心的小伙子,很是欣赏,满脸皱纹因为脸上正努力堆砌笑容牵扯出一丝丝温暖的弧度,年纪大了,操起普通话自然乡音浓厚。
“黏黏哟(药)?”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湘西苗蛊?庄珈臣抬头瞟了眼上边旧门窗紧闭,又是闷头抽起烟来。其实他也不想厚着脸皮穷追猛打,主要是担心回去这小妮子回家添油加醋一番只怕他是真的没法回去跟自家老爸交代,还是得哄好这报复心极强的小姑奶奶才行。
“嘘,阿爹给你偷偷弄一些。想当年,我那堂客也是这么进门的。”老爹一脸十分理解的过来人表情。“一次不得行,要洒在饭菜里连着几天吃进去。”
“老爹。其实……不一定用得到。”其实完全用不着吧,庄珈臣心里困惑的是,什么时候我还需要这样的手段找老婆了?!
老爹全当他的迟疑是不好意思,伸长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庄珈臣的肩头,笑出声:“嘿嘿,有时候你觉得用不着没准备,想要用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咧!”
庄珈臣被这一拍,当下愣了愣。老人家的手劲不小,烟头都差点掉身上。既然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自己也不是爱拂人面子的人,且应着吧。“那就先谢过老爹了。”
“吱——”天井上的房间门不早不晚刚好在这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对话完毕后打开。燕简笺已然收拾妥当,备着布满燕子图纹的乾坤袋,练练此时照旧是一只乖巧懂事的黑猫缩在她臂弯。
“燕简笺?你这一身伤……对不起对不起,要怎么样才能好过些?你尽管说。”庄珈臣一眼就发现了昨天还是一身雪白的燕简笺此时手臂和膝盖上都带着些许伤痕,大吃一惊,我这个禽兽昨晚还做了什么?急急忙忙的冲上了竹楼,一把抓住诧异的燕简笺连连道歉。
“不是,没有的事。昨晚发生什么都是醉酒误事,我没在意,你也不必当真。”燕简笺还想着刚刚脑海里突然感应到了一丝熟悉波动,内心自然没法平静下来听这已经没有太多联系的人啰嗦,说的话当然也不会留太多余地,神情上倒还仍旧有着礼貌微笑。
“你要去哪,正好我去山里采风,还没个头绪,跟着你走怎么样?”庄珈臣看她一副似乎不愿意再提的样子,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回把人小姑娘得罪狠了,看这一身伤实在是想不起昨天喝醉之后除了那鬼使神差的一吻,还做了哪些混账事。言语间竟是少有的带有一丝请求,语气更是温柔得如同这山间清晨的风。
“不必了,我有别的事要忙,不太方便。”说完,似乎察觉了来自手腕上的牵制,轻轻的将从庄珈臣有力的手掌里抽出,头也不回的下了竹楼,急忙来到店铺门口结了两间房的房钱,正准备走出,像是想起了什么,折回店里留了一包药粉,表情认真的嘱咐了老爹那漂亮儿媳妇几句,就没再多做停留,没过几分钟便消失在了青石板路的转弯处。
立在原地的庄珈臣握了握突然空了的手心,恍惚中觉得刚才那个冷艳美人,和昨晚那个秋波连连,笑起来如同三月春风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堪称编辑部头号老司机的他在这12小时里愣是重温了一把少年懵懂时期过山车一般的心路历程,顿时哑然失笑,但转念一想,她说得在这忙些事,应该还是会回来的,顿时脸上一片晴朗。
“那个,阿姐,刚才走的那个阿妹退了房了吗?”回过神来,庄珈臣赶忙找到守在收银位置的老爹媳妇询问。
“没有,只是把你和她昨晚的房钱结了。”手里正忙着编竹篓的老爹媳妇头也没抬回着,回答完停下手中活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分成三小包的药粉递给庄珈臣。“这是那个阿妹要我给你的东西,就说是对你嗓子好的东西,信得过你就三餐饭后各服一包,信不过你就扔了吧。”
接着抬头带着笑意看着眼前这皱着眉头的小伙子,继续说道,“那个阿妹好像有什么急事,就说晚饭应该回来吃。你们俩是吵嘴了?”
接过药粉,庄珈臣也顾不上回话,脸上的表情阵红阵白,燕简笺的父亲据说在当地是稍有名气的医生,身上备着常用药也不奇怪。
“以德报怨?是嫌我还不够羞愧?”自嘲一句后,庄珈臣便点了一份清粥小菜,一个人对着几包药粉发起呆来,对这充满不确定性的小姑娘竟是更加感兴趣了。
然而此时的燕简笺诚然顾不上那个昨天萍水相逢的报复对象,脑子里心里全都是想着刚才在房间内催动灵力感应这附近村寨的仙家,竟然感受到了那属于记忆中的熟悉波动。
“是因为我还不够与你并肩作战的资格,所以连见面都不必了?”心里的酸意泛起,她握紧了手中的拳头,暗暗的给自己鼓了一把劲,足下的步伐一刻未停。“既然这样,那只好用行动证明我一个人也可以!”
经历一个小时两旁风景都来不及欣赏的奔波,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棵歪脖槐花树下,一间明显不同于周围色泽暗淡的陈旧老屋的建筑出现在她眼前,青黄相间的竹子搭建成的院落,院落门洞大开,里面一片生机盎然,两洼菜园,桃树三两株,枇杷正刚挂在枝头,几只笨鸡和雪白可爱的兔子满地跑,内屋台阶上一只憨厚可爱的中华田园犬。见有客来到,摇着尾巴便进了内堂,叫唤着主人出来接见。
燕简笺径直走入内堂,静静等着她要找的那位人物出现。
小狗坐在一旁舌头耷拉出来,歪头瞄着练练似乎很感兴趣,但碍于燕简笺的存在不敢造次。只好挂着哈喇子,随着燕简笺的动作摆动他那朴实的脑袋,流着哈喇子,直勾勾的望着已经缩成一团的练练。
妖灵神宠当然不是惧怕这乡村土狗,只是有洁癖的练练看这口水滴答、满身尘土的蠢狗一眼就直恶心,不得已把头埋进了简笺柔软臂弯,希望她身上的女儿香气缓缓扑鼻而来的奇怪味道。
走过院子,堂屋内,草药味、动物毛发味、粪便味、混着花香、菜香、肉香,充斥着这不大不小的竹屋,一排药柜,整齐划一的竹簸箕里面晒着草药和不知名的虫子,满墙的红泥涂鸦的各种图腾面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牛头骨,黑洞洞的双目似乎要洞穿每一个看客的灵魂。
“哟,两位仙家久等了。”只见一位身着苗家打扮的少妇掀开门帘,一双眸子灵动犀利,却不曾上下打量,只是定定的看着燕简笺的眼睛,挑了挑眉。
“有何所托?阿妹生得这么好看,莫不是情劫,有难言之隐还是报仇?”
“报仇。”燕简笺吐出俩字,神情淡漠,手里抚了抚仍旧埋头呼吸的练练。练练动了动耳朵,心里闻言暗自吃了一惊,果然现在世道变化快,一眼就知道我也算个同行。
“对象的八字姓名,数量,一个原价,二个九五折,三个以上八五折。一个定金伍佰,反悔不退。”苗家少妇拿出一个菜单递进燕简笺空着的手上,燕简笺愣着看她神采飞扬的开始推销起来:“要复仇到什么程度?一等寝食难安,二等面容枯槁,三等肥胖加身,四等百病缠身,不可害人性命,遵纪守法。等级不同收费不同,三等以上需面议。支持支付宝、微信、网银转款,二维码和账号在、在、在,诶?阿欢,你把放这的牌子又叼去给哪只野相好显摆去了,赶紧取回来!不然你和那只蠢猫就都别想吃肉了!”
“大概一村人。”兴意阑珊的翻着手中写着各种零的套餐,燕简笺开口说道。
“阿妹,一村人这是大单,可以按团购价,不过你先把一村上下的花名册给我弄来带八字时辰的那种!”
一般人听到燕简笺的回答早就一棍子打出门去,这少妇脸上倒是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写满兴奋,一头银饰随着少妇唾沫横飞摆动,转眼憨厚的狗子就叼着一个亚克力牌子过来,硕大的二维码让人无法忽视。回头再看少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计算器,丰腴的手指上一个银色图腾戒指随着她噼里啪啦的动作上下移动。
“这样吧,阿妹,先给个定金,看你漂亮又气质,一身行头也不会是拿人开心的样子,给个两万。交个朋友如何?”话毕,抱起狗子将狗嘴里的二维码牌子直接对着燕简笺面前怼了过来。“来来来,仙家讲究顺应天理,你看你这大老远都寻来了肯定是有准备的。是现金还是扫码啊?刷卡也可以,POS机在后院,我等下去拿。”
猝不及防凑近的狗头惹得怀里的练练一身毛发直立起来,而燕简笺也是耐不住狗子呼吸间的刺鼻味道皱着眉将脸别了过去。心里不禁犯起一丝疑惑,明明感应对了正是这处存在,为何这少妇形容却全然不像是同道中人?倒很神似那景点推销的讲师,嘴皮子溜动作麻利,神情犀利令人信服,隐约之间看着相似个洒扫的小妖仆。
捂住快要翻白眼的练练口鼻,示意对方将越凑越近的狗子放下再聊,哈喇子都快滴她脚上了。“阿姐莫开玩笑,还是让你家巫主来和我说吧。”
“哟,看来都看不上?”少妇不愠不恼,将狗子驱走,蒙着灰的茶壶里倒出茶水净了净手,挑眉看着燕简笺,伸出一支藕节般的肉乎乎的手掌,掌心向上。“出场费,五千!”
“五千没有,不过,这有一个见面礼,给你家巫主带去。我只等一分钟。”说着从乾坤袋内掏出一个小小的茶色玻璃瓶,由于忌讳那股子狗味,就直接向少妇扔了过去。
“行啊,你等着。”眼疾手快的接过来物,手里暗自掂量片刻,少妇肥腰一扭,近门帘后不到半分钟。一个衣着朴素,甚至说有几分土豪气息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手持一把犀牛角梳,将那油光发亮的大背头越发的打理得耀眼,隐约可见几颗金牙在嘴,一身乡村企业家的打扮也是让燕简笺再次愣了。
愣归愣,礼数可是少不得,对着来者微微鞠了一躬。“小辈燕简笺,携薄礼拜访石巫主,还请笑纳。”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丝精血自然是炼上等血蛊的好材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你连这等佳品都看不上,那所求之事怕也没那么简单,说吧,你用这千年树魅的精血是要跟我讨个什么人情。”
仔细查验过瓶中浓稠的液体之后,“乡村企业家”开始了谈判,果真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