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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宛宛类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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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简笺勉力扶住有些踉跄的钟尧,这点小伤自然对已是百炼成钢的钟家少主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连日赶路加上替庄父摆阵施法的消耗加上刚才的争斗,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无力。
钟尧咬着下唇,双臂奋力一张,背脊里插入的剪刀应声落地。顺着纤瘦的手指颤抖的臂膀望去,一张素颜也是风情万种的女人脸出现在他们眼前,钟尧忍痛质问:“聂小姐,你这又是何必!?”
“是你们逼死了白雨,我要让你们为他陪葬!!!”聂尘欢散乱着头发,一身睡衣打扮,脚上的拖鞋都是反的。撕心裂肺的宣战口号里语气三分悲凉五分哀恸,剩下的全都体现在眼神里的癫狂。“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能不能讲讲道理!”看着钟尧因为疼痛大口喘息,燕简笺怒火难平,直接上去就想一个耳光甩在那疯婆子的脸上被钟尧发觉用乾坤扇挡住了去路,只得停下脚步,钟尧小心的晃了晃脑袋,示意燕简笺不要再去刺激这已经被悲痛情绪冲昏头脑的可怜女人。
“是谁带你来的。”灵力游走了一下,剪刀并未插在要害部位,也避开了脊椎神经,钟尧缓过神来,简单明了的指出关键。燕简笺退在他身后查看伤势,止住了血液的流失。
“今天我杀不死你,总有一天我会替他报仇的!”聂尘欢完全没有了与燕简笺第一次见面的风光无限,但是望向他们的眼神,里面的鄙夷和傲慢还是一成不变,尖锐而明显。
“大小姐,能不能搞搞清楚,那灰头土脸的蠢孩子是自杀的。轮不到你为它报仇吧,不是我说,你算是哪根葱?”练练与鳄将解除误会后觉察到素霭自毁修行,急匆匆的赶来。刚落到天台的水塔上就看到了白天见过的妖艳女子在放狠话,理由不用多想就能感受到,这女子已臣服于素霭的狐媚功力,看她披头散发的疯癫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的劝道。“聂尘欢,听墙角的事也干了,下黑手的事也做了。现在让练爷爷告诉你,不过是你哥哥的替代罢了。又何必让自己继续丢人现眼呢?”
“我不是!”聂尘欢一听到哥哥二字便捂住了耳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念念有词的否认道。“他是爱我的,只不过哥哥像我,他才爱哥哥的。”
“练练。别逼她太狠。这女人疯了。”燕简笺抬眸,给在水塔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聂尘欢花样表演的练练使了个眼神。
练练跳下水塔,一手抓住了聂尘欢的手腕,示意燕简笺扶着钟尧先走。“庄父还需要你们观察。别让他一个人等久了。”
经此提醒,燕简笺才反应过来,这变故重生里,最痛苦无助的,是那个阳台上一支接着一支抽着闷烟的庄珈臣。没有声音、没有眼泪,默默的沉浸在自我悲伤里,容易让人误会坚强更容易让人遗忘的假装。想到这,她心中一沉,重重的点了点头,钟尧也清楚,庄子安没有彻底的康复,这场不战而赢的斗争,就还没有结束。
“呜呜呜呜呜呜……”聂尘欢不再呢喃自语,一双纤瘦的手,指缝里不断的滴下豆大的泪珠,时不时发出的呜咽声,踉跄的身形让人觉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不是替代品,我怎么能是替代品……”
练练没有说话,只是耐心的从她埋在膝盖里面孔下抽出一直手,用衣服替她擦去手上因为激动而弄出来的伤口和血迹,如果聂尘欢此时抬头,一定能发现这个好看的男子脸上那一对墨绿色的瞳孔里,此时此刻,也是充满着浓郁的哀伤和惋惜。
“白雨,他很好看吧。”练练擦干净了聂尘欢的双手,被剪刀划开的口子也被他撕下衣服包扎好,安放在膝盖上。退了两步,靠在天台护栏上,变出一团磷火点燃了从庄珈臣那顺来的烟,吞吐了两口。
“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了。”聂尘欢还是不肯抬起头,闷闷的回答道。
“那你抬头看看,我好看吗?”练练在烟雾里微眯着眼睛,迷离而疏远的话语里传递着一丝不得不从的引诱气息。
聂尘欢迷茫的抬起了哭到整个发红的脸,眼睛肿得像鱼缸里的金鱼,泪眼朦胧里,那个倚着栏杆吞云吐雾的男人,一袭黑衣上的脖颈到面容,高挺的鼻梁,魅惑的眼神和双唇,几乎可以看成白雨的翻版。只不过,他从来不会穿黑色,曾经她为他买过一次黑色的风衣,满心欢喜的给他送到家,说穿上一定会迷倒万千少女,他礼貌的塞进衣柜却从没穿过,每当问起,就会得到一张有些臭屁的撩着额间的碎发的冷漠脸,回答。“长得好看的人,不需要这样阴沉的颜色隐藏自己。”
忆及往事,脑海中的那副自负又冷漠的脸与此刻眼前的练练重叠,她怔住了。勉强张开了哭哑的喉咙,回答道。“穿黑色更显得好看。”
前一秒的聂尘欢,还在充斥的失去和悲痛的海洋拼命挣扎着求生,这轻轻一眼,相似的脸孔瞬间将她从刚才的疯狂仇恨情绪瞬间抽离。
“白雨是我世上为数不多的家人。也许你们朝夕相处,但论了解,怕聂小姐也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练练撑着栏杆翻身坐了上去,背后二十层往下,就是灯火灿烂的车河和街道,他有些伤感的看着千万年来如一日的月亮。
“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有家人。”聂尘欢有些疑惑,但这极其相似的面孔,又让她克制不住心中的信任感。
“我们相处的并不融洽。而且分开的时候,彼此都还是身处襁褓之中,偶尔几次见面,也是以争吵结束。”练练垂下眼帘,眉毛因为努力的回忆,微微纠结。“你应该猜得到他不是普通人。”
“从小父亲就说我是个不详的人。”聂尘欢站直了身子,手指插入发间,梳理着凌乱的仪表,脸上有些冷漠的叙述着过往。“哥哥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孩子,我出生在中元节,父亲有些迷信找人卜了一挂,说我是个灾星,会给哥哥带来祸害。从小他就能随意进出父亲的后厨,而我就只能跟着母亲去亲戚家学习女红和制香。针线活哪里有捏面人,尝新菜来得有趣,久了小孩子当然有情绪,那天照例我寻借口跑出了亲戚家,来找哥哥。没想到,一同在后厨里学做菜的亲戚家胖小子撞见了,揪着辫子要去父亲那告发我,我踢开了他跑了出去。于是他追,我跑,来到了酒店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正好外出替父亲去买烟的哥哥,见胖小子又欺负我,正打算教训他一下,没想到一辆车就冲了过来。他推开了胖子,自己却被撞飞了好远。”
“我永远忘不了他没闭上眼之前的话。尘欢啊,不怪你。快跑。别让爸看见,以后你就替我孝顺父母吧。”此时的聂尘欢,话语里没有一点情绪,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在守灵的夜晚,我遇见了他。”
聂尘欢淡淡的叙述着他们的初见。“父母亲都看不到,可是我看见了哥哥的魂魄跟着他离开。我追了上去,问他为什么看得见哥哥还能带他走。”
“因为我是引渡人。要为你哥哥寻个好的投胎去处。”素霭轻笑,对着一脸懵懂的羊角辫女孩说道。
对上他暗红色双眸的一瞬,聂尘欢忘了悲伤和呼喊,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少女时期从青春杂志上看来的一句形容,至今想起来,也是再适合不过。除开月色与雪色,他大概就是她人生经历中的第三种绝色了。
那时起,聂尘欢成了父亲不得不选择的手艺继承人。她也没忘了躲在车后哥哥临终前给与的嘱托,哪怕练习颠锅的铁砂再重,油锅沸腾的油星子溅身上再疼,小小的聂尘欢也从不抱怨半句。她夜以继日,拼尽全力的去颠覆着父亲和其他叔伯眼神里的看轻和无奈。直到18岁,她拿回了湘城卫视举办的少年厨王争霸的冠军,丧子的父亲才终于为她穿上了正式的主厨绶带。
而那个暗红色眸子的少年,也从虚幻的认知中具体成了身边一个名叫白雨的富二代。
“纵使我使出浑身解数,为他付出一切,只要看到哥哥的相片,他眼神一黯。我就知道,不论是父母还是他的心里,我都是那个替代品。”聂尘欢苦笑着叹息,颓然的垂下了头,低不可闻的承认了之前练练触到的痛处。
“他到底哪里好!他是个男的啊!”十九岁的她还不懂得白月光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的全心全意换不来身边这个人的全部关注,在厨艺和学习上,她悟性极高,悟不到的可以用日夜不停的练习去弥补。而关于白雨和她之间的关系,却永远有一道鸿沟难以逾越,聂尘寰。只要一提到他,她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纠结。
“男人?男人怎么了。我为他降了修为,舍了身份,就算是男人,也得是我的男人!”怒火滔天的白雨,指着相框里永远停在十三岁的聂尘寰,语气里满是恨意。“这一世得不到,还有下一世!我不急,我耗得起!”
当晚的争吵没有继续多久。聂尘欢虽然强势,一旦服软便是彻底的不争。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让聂尘欢在十九岁的夜里,清醒认知了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死者为大,她认命,一辈子就这样吧,不管是怎样的身份,能够在他身边继续付出,也就足够幸福了。与其脱离去面对彻底的孤独,不如留在他身边,替哥哥回应那延续了不知道多久的爱意吧。
回忆结束的聂尘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好地上的白雨留下的衣物,一件件的整齐叠好,紧紧的抱在怀里。
“可惜啊,我连替代品都做不好。如果我足够好,起码能让你出于留恋这张相似的脸,让自己多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