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澎湃时见鲸》白一墨

78、Chapter 78 季

　　季鱼知道他还是不放心她继续增加下潜深度。
　　出发的时候，迟迟不见他来，季鱼怕影响同船出海的人，给他发了条信息，让他不用再来，她自己会小心，便出发了。
　　博海收到她信息的时候，正在南舟岛上一座监狱内，探视一名犯人，铁叉。
　　探视间内，隔音玻璃两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囚服，一个就是博海。
　　博海看着对面一直低头不语的男人，头发很长，几乎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看起来消沉颓废，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拿起电话，敲了敲玻璃，晃了晃手，提醒对面的人接电话。
　　等铁叉拿起电话，博海直奔主题：
　　“铁叉，现在你总该相信，黑鲨是不会留你这个活口了吧？如果不是我请郑小姐和国际法庭的人去北舟岛交涉，提前把你转移回到南舟岛这里来，你早就被他杀人灭口了。”
　　铁叉用带着镣铐的手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冷笑道：
　　“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从我身上你捞不到什么好处，你还三天两头跑过来干什么？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正经渔民，合法捕鱼，你`他`妈的吃饱了撑着，盯着我干嘛？非洲天天在打战你怎么不去管，不去守护？”
　　“非洲打战，总会有人去管。你是丧家之犬，但不是死人。黑鲨的来历，你一定知道什么，只要你提供线索，配合警方抓到黑鲨，郑小姐一定会说服国际法庭，适当减轻你的罪责。否则，根据南舟岛警方掌握的证据，你这么多年非法捕杀珍稀鱼类，数量巨大，就算不能定你死罪，也足以让你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
　　博海不等他反驳，继续摆出理由：
　　“不对，就算在监狱里，你也得不到安生。黑鲨很快就会再找到你，你如果不配合我们，我们不能再保证，你什么时候被他的人干掉。你不用等你背后的靠山来救你，有黑鲨隔在你们中间，你觉得你有机会见到他吗？”
　　“……”铁叉一拳打在玻璃墙上，用听不懂的话大骂脏话。
　　“所以，准确来说，你现在是在救你自己，不是在帮我们。只有黑鲨落网，你才有真正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如果你真的有心做一个合法渔民，海洋那么大，你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很富足。”
　　铁叉静默许久，叹了口气，终于松口：
　　“实话告诉你，我也没见过黑鲨，这个人神秘莫测，也从来没跟我打过照面。当然，也可能我们见过，他知道我，我不知道他。”
　　“说点有用的，你要是继续打太极，我马上走，以后也不会再来，你就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博海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铁叉似乎动心了，叫住他，“有一个人，很可疑。”
　　“我时间有限，再给你五分钟。”博海看了下时间，重新坐下来。
　　“那次，我去见上面的总司令。酒宴上有一个人，看起来很阴郁，像是对所有人都不满。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据说那个人在一次捕鱼过程中，被一条抹香鲸咬断了双臂，所以对大鲸恨之入骨，性格也变得扭曲。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就是黑鲨，我们总司令对他很客气。”
　　“他怎么会有‘东方’号上的视频？”博海追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派人把视频送过来，说你看到这个视频，一定会被我牵着鼻子走。只要能把你赶出南舟岛，我管他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铁叉半推半就，在博海的诱导下，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黑鲨的线索交代出来。
　　……
　　博海回到车上，看完季鱼发过来的信息，回拨电话，无人接听，启动车子，准备去训练场地找地，手机铃声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备注名的陌生号码。
　　他知道是贾永成打过来的，这一段时间，他们在工作上有一些交集。
　　贾永成继续游说他离开季鱼，他们俩这段时间见个面困难重重，每次季鱼要来找他，贾永成总会以工作上的事由留住他。他有空，季鱼又被她那个教练拖住。教练显然被贾永成拉到了同一阵线。
　　手机铃声响了许久，博海才接了电话。
　　“贾教授，‘珊瑚牧场’的事，你可以直接李秋，他现在全权负责，也可以找老林队长，所有情况他都清楚。”
　　“与工作无关，请你马上到医院来。”许是怕他不来，挂电话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季鱼训练的时候，发生了氮醉，被简婕送到了医院。”
　　“……”博海脊背瞬间冰凉，脑袋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运转不动了。
　　他愣神了好几秒，车后有人鸣喇叭，才回过神来，脚用力踩油门，以最快的时间赶到医院。
　　贾永成在医院门口等他，他一来，没有让他去病房，直接把他带到脑科医生的办公室。
　　“张哲铭教授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研究创伤后应激障碍，易恒先生是人工智能、神经学和大脑记忆方面的专家，他们都是季鱼的主治医生。”
　　博海向两人点头问候，张哲铭笑望着他，“完全不认识我们了？也不记得七年前是你自己主动找到我们的？易恒，可见你的手术很成功啊。”
　　被称作易恒的男人，很年轻，英俊，话也不多，眼神里却又一种淡淡的愁雾，博海似曾相识。
　　“唉，命运果真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喜怒无常，捉摸不定。你们不得不忘记过去，易恒却刚好相反……”
　　“说正事吧。”易恒打断了张哲铭的感叹，指着一系列脑科CT图向他解释，“先让张教授给你解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相关原理。”
　　“好，”张哲铭清了清嗓子，“创伤后应激障碍，英文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又叫延迟性心因性反应，是指对创伤等严重应激因素的一种异常的精神反应。它是一种延迟性、持续性的心身疾病。是由于受到异乎寻常的威胁性、灾难性心理创伤，导致延迟出现和长期持续的心理障碍。简而言之，PTSD是一种创伤后心理失平衡状态，患者脑海中会经常恐怖地闪回创伤性事件。”
　　“具体有什么症状？”
　　“主要症状包括噩梦、性格大变、情感解离、麻木感，也就是情感上的禁欲或疏离感，还会失眠、逃避会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个体终生患病危险性达3~58%，女性约是男性的 2倍。同时PTSD患者的自杀危险性亦高于普通人群，高达19%。”
　　“……”博海脑袋不再是被棒打，而是被雷劈了，整个人跌入恐惧中。
　　“易教授，请你再解释一下季鱼记忆的问题。”贾教授提醒道。
　　“季小姐是在十二岁的时候经历了沉船事故，患上PTSD，失去了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她十八岁的时候，你出现，在一起后，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很多共同的回忆，你成了触发她恢复记忆的开关。”
　　“她想起了沉船的经历，重复十二岁那年的痛苦经历，这些，你已经在视频里看到了。”贾永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一定还别的办法。”博海看向易恒。
　　“办法不是没有。她十八岁恢复了记忆，你离开以后，治疗高血压的药物普萘洛尔对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及类似疾病有效，能抹去人恐惧的记忆并阻止这种记忆恢复。张教授给她用了一段时间的药之后，她确实又忘记了十二岁那年沉船的经历。”
　　“但只要你们靠近，她记忆的开关就会打开，恢复记忆，再用药去除，你靠近，她再恢复……你希望永远这样循环下去吗？普萘洛尔会阻断肾上腺素的作用，长期用药还会有其他很多副作用。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七年前的你，还是海坤的时候，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才让易教授帮你去除了记忆。”
　　博海看了一眼贾永成，再看向易恒，“我的记忆是怎么去除的？”
　　“你和季小姐情况不同，普萘洛尔对你起不到作用，所以用了基因治疗的方法。敲除DNA中的某些基因，比如控制海马中神经元通讯的NR2B基因，或CREB抑制基因，抑制神经元间形成新的连接，便不能形成持续的记忆。这种方法，很有可能是永久失去记忆，对大脑也会造成一定的损伤。”
　　贾永成还想说什么，博海伸手挡住，向易恒和张哲铭表示感谢，离开了专家办公室。
　　“你把完整的视频给我，”博海走到病房门口停住，“其他你不用再说什么，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我再看她一眼。”
　　“……”贾永成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松了口气。
　　如果他的阻拦起不到作用，就把易恒和张哲铭两个人请来，用科学事实来说话。这是博海七年前自己安排好的。没想到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贾永成离开后，博海整理了下思绪，推门进入，季鱼已经醒过来，简婕坐在床沿，给她削水果。
　　他开门的时候，季鱼看到了贾永成的背影，再看向他，脸色很差。
　　“简教练，你先回去吧，任萍萍和其他队员的训练不能耽误，我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出院。”
　　“好。”简婕把削了一半的水果放下，走向门口，经过博海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不能解决她发生氮醉的根源，她的潜水生涯彻底结束了。”
　　不等博海有什么反应，她加快脚步，离开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季鱼听到了简婕的话，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笑望着博海，招手示意他走近。
　　博海走到床边，把削了一半的梨和水果刀拿起来，在床沿坐下来，继续削梨。
　　“船长，我决定退出比赛。”时至今日，季鱼已经确定，她必须这么做。
　　下潜练习一直在30米处徘徊，临近比赛，今天她一发狠，下潜到70米，结果就出了问题。她不能再怀着侥幸心理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