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以愧之名 林黛玉猜出 ...
-
晚间潇湘馆要上灯的时候，宝玉人未至，在院子外头就问起来：“好妹妹！我听说你今日出去了，玩的开心吗？”
林黛玉还未睡，听见宝玉的声音，不禁悲从中来，今日那北静王妃对她说了那样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又打了微瑕，真不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宝玉说着话便走进屋来，见黛玉坐在炕上看紫鹃描花样，烛光下两人说不出的安然恬静，宛似一幅美人图，一时看的呆了。
黛玉想着今日的遭遇，只是黯然垂泪。
宝玉见她哭了，连忙上前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北静王那档子事总是容易叫人误会的，何况是宝玉，更是不能说的，黛玉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紫鹃见状，推脱说要为宝玉倒茶，便将两人留在屋内。
见紫鹃出去了，宝玉便坐在紫鹃方才坐的地方，抬手为黛玉拭泪，黛玉躲了一下，怕他再问，岔开话题问道：“你今日做什么了？”
宝玉不想让她再难过，便有心逗她开心：“我今日哪也没去，怪闷的，见袭人她们收拾东西，还找出一件旧物来！”
黛玉顿时起了好奇心：“什么旧物？”
宝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锁来：“你瞧！”
黛玉接在手上瞅了瞅，也未见得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便撂在一旁：“这是什么旧物？有什么故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宝玉解释道：“这个长命锁，是冯紫英送的，他说这长命锁是从一个蕃僧那里求来的，特特送给我，我交给我是交给晴雯收着的，谁知竟忘了丢在哪里，今日才找出来。”
宝玉说着忽然想起晴雯来，晴雯病逝后，他尽量不去提起她，也尽量不想到她，谁知今日突然就提到了这个名字，想起她在怡红院的日子，不禁黯然。
黛玉没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却由一句丢在哪里想到他丢三落四的毛病，若不是丢失了那张诗稿，她何至于和北静王扯上关系，现在那王妃对她自然是满腹厌恶，连累微瑕也受苦。
两人都想起自己的烦心事，便默默不言语了。
烛光闪烁，照在他们的脸上，两人坐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天涯。
雪雁听屋里没什么动静，见紫鹃也在屋外，连忙进屋来：“时候不早了，姑娘，你该歇息了。”
黛玉想和宝玉再说几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关于北静王，关于北静王妃，关于傅秋芳，这些话都是不能告诉他的。
宝玉因说起晴雯，整个人便有些郁郁寡欢，听黛玉要歇息，随口说着明日再来探望云云，便失魂落魄的出去了。
黛玉心中只觉得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这身不由己的日子分外无趣起来。
雪雁见她越发憔悴，便问道：“姑娘今日没受委屈吧？”
黛玉摇了摇头，见雪雁的脸已经不再稚嫩，俨然一个大姑娘了，便握住她的手，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想家吗？”
雪雁猝不及防她会问这个，摇摇头回答道：“不想，我娘嘱咐我跟着姑娘，我就一辈子跟着姑娘，哪里也不想。”
黛玉鼻子一酸，轻声道：“雪雁，我想苏州了。”
她说着泪水漱漱而下，苏州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的只剩下一个概念，那是她的家，那里埋葬着她的父亲和母亲。
雪雁见她哭了，心中更是难受：“姑娘，你别哭，总有一日，咱们能回苏州看看的。”
怎么会有那一日？她不敢奢望会有那一日。
紫鹃这时也进来了，见黛玉又哭，便故意逗她：“明日我叫人做几道淮扬菜，姑娘只怕是又馋了！”
黛玉知她一片好意，不答话只是默默垂泪，她这模样皆是常事，紫鹃和雪雁便不再劝，倒是王嬷嬷听见说话进来了，挥手让紫鹃和雪雁都出去，然后坐在黛玉身边：“姑娘怎么又哭了，哭多了伤身。”
黛玉满腹辛酸无处诉，身边没了旁人，只剩下这个从小就伴着她的奶娘，不安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不由得哭着扑在王嬷嬷怀里。
今日的事王嬷嬷听微瑕说了，也知道这番故事黛玉更没有个可说的人，闷在心里，让她更难受罢了。
王嬷嬷便拍打着她的背，轻轻哼唱起一支姑苏小调来：“要分离，天翻地，要分离，月出西，要分离，高山做了平阳地…”
她在苏州生活了多年，苏州话更是熟稔，听着乡音，黛玉越发觉得亲切，只觉得自己离家乡好像近了那么一些。
王嬷嬷哼唱了两三遍，便低声向黛玉道：“清者自清，北静王妃的事情姑娘莫要放在心上，至于那傅姑娘，今后不再见她就是了。”
黛玉点点头，叹道：“我何尝不知勿须理会她们，可人家寻上门来，我能怎样？”
王嬷嬷试探说道：“那北静王侧妃性情暴虐，还打死过家奴，我倒不知王爷如何会娶这样的人？”
黛玉听她弦外有音，顿时起了一丝疑心：“嬷嬷，你想到了什么？”
王嬷嬷知她聪慧，便微微露了一丝口风：“老奴听闻这婚事，全拜元妃娘娘所赐。”
黛玉只觉得在自己，北静王，贾元春和那王妃之间，隐隐藏匿着一种联系，这联系让她遍体生寒，她连哭也忘记了，皱着眉思索了一下：“嬷嬷，指婚的事发生在微瑕来之前吗？”
王嬷嬷否定了她最后一丝犹豫：“是微瑕来了后。”
所有的关节在这一刻全然打开，所有思路一起涌入黛玉脑海：微瑕进府，北静王和她有了关系，然后王爷被赐婚。
贾元春对自己的监视真紧啊，生怕这笔祖传遗产跑了吗？
可王爷又是怎么知道遗产之事的？
或者说，王爷只是误打误撞入了局，便莫名其妙的多了一门婚事？
那侧妃性情暴虐，还打死家奴，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娶？
她蓦然间发现，他这一场婚事，竟是为自己所累！
若不是因为北静王和自己走得近，贾元春怎么会横加干涉？
娶妻是人生头等大事，那个儒雅爽朗的男子竟要终日与一个悍妇相对！
娶妻如此，岂不是毁了他终生幸福！
黛玉想到此处，只觉万分愧疚，竟不知如何是好：“嬷嬷，我害了他！”
王嬷嬷见她自责，心中一动，想来顷刻之间，北静王已经烙在她的心上了，这件事众人都有责任，可只要黛玉将这责任记在自己身上，她对北静王就会存有负疚感，这丝负疚感就像埋入心底的一颗种子，终会慢慢发芽，一点一点占据她的心。
王嬷嬷并没有劝解她，反而将话题引到贾元春身上：“元妃娘娘不让王爷对姑娘存有想法，只需给姑娘寻一门好亲事绝了王爷念想，何必如此折磨王爷？”
黛玉双眉紧锁，冷笑道：“好亲事？她怎么舍得？既想要这笔遗产，又不想要我这个人，真是两难啊！”
泪水从脸颊滑落，挂在下颌，几分冰凉，她的心也跟着凉了，宝玉的婚事，元春说了算，可这位高高在上的娘娘却绝口不提，这还不明显吗？
宝二奶奶的位子，死也落不到她林黛玉的头上！
她凄然一笑，若是父母在世，她何至于此？
可她父母竟无情的抛她一人于尘世，叫她无家可归，叫她无处可躲，就连她梦中反复出现苏州，也无法回去了。
她祈求道：“嬷嬷，你再唱一遍吧。”
王嬷嬷便轻轻哼唱起来，拍打着这孤苦无依的姑娘，她伏在奶娘的怀里，一如孩童时代那样。
可那样短暂美好的时光，仅仅存于父母的羽翼之下，如今羽翼早就没有了，狂风暴雨正迫不及待的向她直接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以愧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