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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云》 温淮清,你 ...

  •   太子大婚定在十月。十月,满城尽带黄金甲。
      十月之前,雍城却是风云变幻。
      相国长子因为赈济江南水灾时贪赃枉法,贬官发配边疆;吏部侍郎因为错判案子,官职连降三级,至今抱病家中;礼部侍郎因为私占良田,强霸民女,被处以极刑,枭首示众;太子太傅更是胆大妄为,宣扬前朝诗词歌赋,被以谋反的罪名株连九族。
      此中自是一番血雨腥风,可再是狂暴,都被太子大婚这一件喜事给冲淡了。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皇帝下令,免税三年,大赦天下,不可谓不仁。可这仁字背后,是数不尽的血流成河,冤魂怨魄。
      你看这四海之内,人很少杀人,狼也很少杀狼。但若是同类相残,往往比异类相残更让人心惊胆寒。
      温淮清站于大殿之上,站在皇帝身边。进宫,他没有用太子给他的腰牌,他是光明正大的被皇帝接进宫中,就在太子妃的轿撵之后。
      太子一身大红,太子妃亦是如此。太子妃自是雍容华贵,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粉红衣裳的女子,也是倾国倾城之资,闭月羞花之貌。
      温淮清盯着太子妃头上的盖头,不知怎的就看得痴了。皇宫内院铺天盖地的喜气,但都没有那小小的一方盖头红。一时间眼中再无其他,心中也再无其他。
      礼乐奏起,太子挟太子妃于皇帝皇后面前三跪九叩,并没有民间婚礼的繁文缛节,而是透露出皇家的威严庄重。这是当今的太子和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帝和皇后,他们会成为共掌天下的一双人。
      礼毕。太子妃和那两名粉衣女子被送入太子宫中,太子则留下来陪同朝臣皇亲共度宫宴。
      “淮清,你来了”,太子穿着红衣,衬得他的眉眼都红了。
      “是父皇叫我来”
      当他知道自己是皇子的时候不是不震惊,但震惊之外是伤情。
      父王还是父王,可父王不认他。
      “淮清,你本就不是我温家的子孙,如今你父皇真正掌握了朝堂,你也该认祖归宗,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温淮清,从今往后,你是萧淮清,文帝萧墨衡的长子,萧淮清。不日你的名字就会入宗人府造册。你再也不是我温亭寰的儿子了,明白吗?”
      温淮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王,无论孩儿是叫温淮清、萧淮清、李淮清还是孙淮清,我都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不认我”
      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二十多年的父子亲情,二十多年的崇敬爱戴,怎能说不相认就不相认?纵使他们没有血缘,他也执着于这样一份亲情。
      母亲还在旁边,眼中带着泪痕,“淮清,做回皇子,回宫去,你娘的牌位还在那里,你该去尽孝,你父皇也盼你盼了二十多年”
      温淮清闻言红着眼睛吼了一声。这一辈子,他只对这妇人吼了这一声,“你懂什么?”
      妇人被这一声吼声唬住,呆愣了几秒钟,然后收了泪痕,眼中不是不委屈,但她很刚强,她说,“温家不是不留你,温家是留不得你。皇帝要你回去,皇命不可违。纵使你父王是皇帝的结义兄弟又如何?皇威面前无兄弟,况且你哥哥将来是要继承你父王的衣钵的,难道你忍心让他为了你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自然是不忍心。他抬了抬衣袖,“淮清走就是了”,只是父王,母亲,淮清这一走,就真的再也不是温家人。不能尽孝,也不能报恩。
      他不是温家人,可他也不是皇家人。
      皇帝萧墨衡站在一副画前,那画上的女子眉黛青山,双瞳剪水。清古冶艳,秀润天成。
      “淮清,这就是你娘”,皇帝这样说。
      这样一个冰冷的画卷是这个皇帝唯一能给他的东西,他说,“淮清,这就是你娘”
      “你和她真像”
      温淮清淡淡一笑,“哪里像?”是这一身的冰冷像?还是这一弯浅笑像?
      “每一处都很像”
      “具体是哪一处像?”
      “这……”
      皇帝也说不出具体哪一处像,大抵是因为这个女人不在了,所以单凭这一幅画,也无法描述他们究竟哪里像。
      “只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就要我回来,我凭什么要认?”,没有养育过,也没有教导过,没抱过没亲过没疼过没爱过,他凭什么要认呢?
      温淮清看着这画像上的女人不知为何就恨了起来,就连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他的生身父亲,是执掌天下的帝王,他都忘了,出言不逊,何其狂妄。
      “其实, 我们一点也不像”
      不是面貌不像,而是性情不像,他不温驯,也不顺从。
      大抵是像极了心爱之人,皇帝对他极尽包容,“不像,朕也要你回来”
      温淮清唇边露出一抹淡笑,如果不细看几乎感觉不到,他笑的是,为何人们总对逝去的东西执迷不悟?皇帝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冥阴,你到底在哪里,是否已经把我抛在了尘埃里?有一天会不会也出现一个和我极其相似的人,然后你说,“你和他很像?”
      但是,你能不能分辨出来,其实我和他不一样?
      太子看他摸着那犬牙形的挂坠出神,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对象牙,他说,“淮清,这个送给你,就算是祝贺你回到皇家的礼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皇兄了”
      温淮清看着那白森森的象牙,眼皮一跳,“祁珏,为何送我这么吓人的东西?”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太子的脸像洞房内的喜烛一样红,“你不是喜欢动物的牙齿吗?”
      温淮清推开那白森森的象牙,又将脖颈之上的东西收进衣领之中,脸上是死一般的寂寞。
      太子晃了一下酒杯,已经喝得神情恍惚,“淮清,为何总不见你笑?你这样苦着脸真是难看得紧”。
      温淮清被这句话刺激得不轻,“我在你面前何时好看过?”
      他是太子,他虽然一直是他大哥,可从来也没讨过什么好处,不是被抓到把柄,就是受其威胁。当真是不痛快,可再多的不痛快,也被这婚事的痛快盖住了。
      温淮清还住在卧龙山庄,他已经成年,除了太子,成年的皇子是不能再住在皇宫的。皇帝要赐他王府,被他拒绝了,“淮清从前在这里住了二十年,那个时候怎么不见父皇?”
      皇帝脾气再好,他也是皇帝,什么时候别人可以这样忤逆他,“那你就守着卧龙山庄吧,以后不得皇令,不得出庄”
      他有两个父亲,两个父亲均是人中之王,都是人所敬仰的存在。但是两个父亲都对他冷情冷心,他们都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得令,不得出庄”。
      不得令,不得出庄。
      囚犯一样的人生。
      温淮清偏要出去,还能被砍头不成?他和那女人那样像,皇帝舍不得。
      去坊间,买笔墨纸砚,回来整晚整晚的画画,花那画上的女子,然后摞成摞,都让逢春给宫里送去;然后画冥阴,晾在风里,并不裱起来,任风雪将它们吹散,吹乱,消失,不见。
      卧龙山庄还是死一般的静。
      夜空无云,皎洁的明月悬于中天。罩在屋顶的白霜与挂在屋檐下的冰棱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然后玉屑似的雪沫悄无声息的落下,落进窗柩,落在茶几上,落在地面,落在纸上,落在手心里,落在狼毛大氅上,温淮清知道,隆冬已至。
      月圆了,冥阴没有再来。
      寒梅飘香,温淮清剪了未开花的花枝放在花瓶中,待花开了,花心里都是露水,含着花香,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摘下来,闻够了,收进木盒里。夜风缓慢,扫过大地,扫过耳朵,扫过脸颊,扫在心上,扫在骨头里,温淮清知道,寒冬已过。
      月圆了,冥阴没有再来。
      春寒料峭,温淮清换了轻便的衣裳,和逢春在庄子里玩,烤鱼,掏蜂窝,编花环。柳絮肆无忌惮的飘,飘进茶里,飘在发上,飘进嗓子里,飘进眼睛里,生生憋出几滴泪来,落进嘴里,热的、咸的,苦的,涩的,疼的。
      月圆了,冥阴没有再来。
      去街上。温淮清买了很多红色的布料。石榴红、樱桃红 、胭脂红、玫瑰红、芙蓉红…...,剪子握在手里,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最终还是没做成,那样红的衣裳。一生气,将布料剪得七零八碎,剪到手指,血流进布料里,更红。然后摸出脖子上的项链,摸着那牙形挂坠,一把扯了下来,扔出了窗外。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听得清楚,那人说的是,“温淮清,你是不是丢了重要的东西?”
      彼时他正弯腰提着灯笼,头上粘了草叶,袖子上也蹭了草浆,别提多么狼狈。抬头就看见冥阴,桃花树下,那人还是金瞳银发,一袭白衣胜雪,不染纤尘。还是那样冷淡的口吻,他问,“温淮清,你是不是丢了重要的东西?”
      温淮清和他四目相对,日升日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他们很久都没有见面,又好像分开不过是在昨天。他跑了过去,钻进那人怀里,钻进那人发丝里,钻进那人心里,他说,“是啊,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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