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流光（梅长苏/白子画）》gio33

51、琴韵悠然

　　“我来试试。”那声音有如玉碎。

　　龙太子转过了身，看着在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他身上的白衣似乎比自己的这件还要白一些，黑色的头发缎子般流泻着，神色虽然淡然，但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仿佛从远古而来的一盏灯，虽然无任何的情绪，但却充满了悲悯，像神一样地在俯视着凡间的众生，把他们的心灵照亮。

　　他在心里一动，这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小上仙，竟然有这样高超的修为和不凡的心境。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解开流光琴上的封印，从而把它弹响吧。

　　龙太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白子画走了过去，缓缓地坐在了琴的旁边。白色的袍袖轻轻抬起，纤纤玉手拨弄着琴弦。琴弦中发出了“曾曾”的声音。

　　梅长苏知道他在调音，心里仍然不免一紧。这把流光琴，以龙太子这样的功力，尚且不能弹响它，真不知道小神仙是不是可以。

　　白子画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顾低着头，轻轻拨弄着琴弦。梅长苏此时只觉得四周寂静到了极致，只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而屋外水流潺潺的声音似乎也能够传到屋子里来。他不知道为何，弹琴的是小神仙，可他自己的手却在不觉间被汗水浸透了。

　　这时，突然在心跳声和水流声之中，又夹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如云雾一般缥缈，但却并不间断，而且执着地响着。

　　梅长苏的心里猛然一动，凝神看着白子画那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着，仿佛从琴中划出来缕缕清波。

　　接着，琴声渐起，仿佛一轮旭日，却又似一缕轻风，从雾霭的遮蔽之中，从山峦的叠嶂之中，轻盈婉转地升了起来，在空中弥漫着飞舞着。

　　梅长苏心里一松。还是那熟悉的琴音，还是那样的一首无心曲。极符音律，但却听不到半点的情绪和心声。

　　龙太子不禁微微皱起了眉。但梅长苏却陷在了那乐声里，被那无心曲牵引着，仿佛又回到了琅琊阁两人初见的时刻，仿佛又听到了在自己伤痛时，那曾一次又一次响起，无限温暖地抚慰过自己的乐声。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神仙，这个面容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任何心思，低头拨弄着几乎无法弹响的琴弦的这个人，泪水却在突然间涌出，模糊了双眼。

　　那让人忘却了悲喜，忘却了伤痛，忘却了一切的琴声，再一次这样清晰地在耳畔响起。还有这个外表清冷，却给了他再一次的生命，再一次的希望，甚至给予他家一般温暖和抚慰的人，就在眼前。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感到好幸福啊。可以在长江的江底，伴着水声，听着他最爱的乐曲。而他最爱的那个人，就在他面前，低头轻轻地为他抚着琴。

　　这时，琴韵渐缓，似乎乐音在不住地远去，更像是弹琴之人渐行渐远，缓缓走出了数十丈之遥，又走到了数里之外，细微得几乎不可再闻。

　　梅长苏突然伸出了手，想要上前将他拉住，抓回来，然后握住，抱紧，再也不让他离去。但他却又在瞬间清醒了过来，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坐在身侧的龙太子。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龙太子这个救命恩人在此刻有些碍眼。他努力地摇了摇头，定了定心神，把身子倚在了书案的旁边。举手托着腮，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琴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小神仙。

　　小神仙并不看他，只顾低着头，任黑发悠然垂下，在水下的光影中闪着亮光。此时的琴音似止未止，却又有一二声极低极细的乐音在缥缈间跃动了出来，回旋婉转，渐响渐强，恰似弹琴人一面拨着琴弦，一面驾着扁舟，冲破云雾，缓缓地向他驶来。他在心中忍不住地一喜。

　　琴声继而清丽起来，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但却清晰可闻地抓挠着内心深处那最软最痒的一处。梅长苏的身体也忍不住随着乐声轻轻地颤动着。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梅树下的那个吻，想起了那柔软冰凉的唇触到自己唇上时的感觉。那感觉也似此时的乐声一般，似乎缥缈不可闻，但却纠缠在心底，久久地不肯散去。

　　渐渐地，低音中有珠玉在跳跃着，清脆短促，此起彼伏。如鸣泉飞溅，又如百花争艳，更夹着间关鸟语，一片的祥和喜悦。而流光琴的琴身也在此时发出了五彩的流光，随着琴声，伴着光影，更映衬着小神仙绝美的容颜，彼鸣我和，美得让人惊叹，更让人窒息。

　　龙太子在此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叹。

　　梅长苏则看着小神仙的眼波，看着那随着光影变幻共长天一色的一汪秋水，看着那比江水还要清澈纯净的眼眸也在此时看向了自己。他眉宇间的浅吟轻笑，存在心里的千言万语，却尽数化在了琴声中，而他则听到了，明白了，懂得了，入了心，化作了无限的浓情甜蜜，不离不弃的生死相许。

　　渐渐地，百鸟散去，一片空寂。继而雨声萧萧，细雨绵绵，若有若无，浸润着万物。让听琴的人感到无比的娴静舒适，仿佛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而并不觉空无所依，却是在“无”中品味着各种滋味和意趣。

　　最后，终于万籁俱寂了。琴声停顿良久，梅长苏和龙太子这才如梦初醒。

　　白子画停下了琴声，眸子也从明亮变得暗淡，从清冷化作了温存。梅长苏的笑容涌起，看着在此时抬起头来的小神仙，看着他眼里的水波荡漾。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嫣然的一笑，同时挂在了两个人的嘴角上，久久不去。

　　此时，却听龙太子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